傍晚的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暖得像一只烤过头的坩埚。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炉前的石板上,闪一下就灭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那些覆盖着积雪的塔楼和操场都晕染成了模糊的色块,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水彩画。
卢娜·洛夫古德坐在靠窗的那张扶手椅里。
那顶冠冕还戴在她头上。
暗银色的金属在炉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两颗黯淡的蓝宝石像两只困倦的眼睛,半阖着待在她的额头上方。冠冕太大了,它不停地往下滑,滑到差点盖住整张脸。
卢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面手镜。
很小的一面,银质的边框已经有些发黑,镜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但还能照。她一手扶着冠冕,一手举着手镜,对着镜子调整角度。
“这样……”她把冠冕往后推了推,冠冕纹丝不动地坚持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滑,“不行,又滑下来了。”
她再往前拉了拉。
冠冕继续往下滑。
“这样呢……”她把冠冕往左边歪了歪,“嗯,能坚持三秒。”
三秒后,它又滑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冠冕扶正,继续对着镜子端详。
“也许应该用胶带粘一下……”
壁炉边的几张扶手椅里,窝着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
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正埋头看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偶尔抬头瞟一眼窗边的卢娜,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四年级的女生趴在桌上写魔咒课的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但笔尖时不时会停顿一下——那停顿的方向,也是窗边。
还有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就是傍晚时从卢娜身边经过、手里拿着《古代魔文研究》的那个——他坐在角落里,书翻开在膝盖上,但眼睛根本不在书上。他盯着卢娜,盯着她头上那顶冠冕。
没有人说话。
拉文克劳嘛,奇怪的才是正常的。
但“奇怪”和“把失传了几百年的学院创始人遗物戴在头上当帽子”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区别的。
五年级男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三次后,他深吸一口气——
“卢娜。”
卢娜转过头,看着他。
“嗯?”
“……你那顶……那个……”他指了指她头上,“它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卢娜想了想。
“会。”她诚实地说,“一直在掉。”
“那你怎么还戴着?”
“因为很好看呀。”卢娜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把滑下来的冠冕往上推了推,“而且它在这里面写了字。”
“写了字?”五年级男生的眉头皱起来,“什么字?”
卢娜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书架后面传出来——
“卢娜,你怎么证明它是真的?”
书架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褐色的头发,尖尖的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六年级的学姐,名字叫玛丽安·麦克米兰。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喜欢窝在书架后面看那些没人借的厚书,偶尔会冒出来纠正低年级学生的魔咒发音,因此得了个外号叫“书架后面的幽灵”。
但此刻,“书架后面的幽灵”从她常驻的位置钻了出来。
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封面上的书名是《霍格沃茨着名失踪物品考略》,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拉文克劳冠冕”的条目。她看了看书上的插图,又看了看卢娜头上的冠冕,来回对比了三四遍。
“那可是拉文克劳的冠冕,”她说,“几百年前就丢了。你从哪儿找到的?怎么证明它不是仿制品?”
卢娜眨眨眼。
“证明?”
“对啊。”玛丽安走到她面前,目光在那顶冠冕上转了好几圈,“这种级别的魔法物品,都有特殊的魔力波动。就算是仿制品,做得再像,魔力波动也是仿不出来的。你得证明它的波动符合历史记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卢娜已经把冠冕从头上摘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递给玛丽安。
“你戴上试试。”
玛丽安愣住了。
“……什么?”
“戴上试试呀。”卢娜把冠冕往前递了递,“真的会有感觉的。”
冠冕静静地躺在卢娜的手心里,暗银色的金属在炉火里泛着微光,那两颗黯淡的蓝宝石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在火光中偶尔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玛丽安咽了口唾沫。
她放下手里的书,伸出手,接过冠冕。
比她想象的重。
她深吸一口气,把冠冕戴在头上。
三秒后——
玛丽安的表情变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扩大,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嘴唇轻轻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抓住。
公共休息室里那几个偷偷观察的学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玛丽安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啪嗒一声砸在她手里的那本《霍格沃茨着名失踪物品考略》上,把书页洇湿了一小块。
卢娜歪着头看她。
“看到了吗?”
玛丽安慢慢摘下冠冕。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冠冕,看着那两颗黯淡的蓝宝石,看着那些精细的雕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手指摩挲着冠冕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最后,她把冠冕递还给卢娜。
“……是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它……它让我看到了……我妈妈。”
卢娜接过冠冕,认真地看着她。
“你妈妈怎么了?”
“她去年去世了。”玛丽安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魔法事故……傲罗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们把她送回来的时候,我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她又沉默了几秒。
“刚才戴上冠冕的时候,我……我好像又见到她了。她站在我们家门口的那棵山楂树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绿色长袍,对我笑。就像以前每次我放假回家时,她都会站在那儿等我一样。”
玛丽安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她转身,走向书架后面,“你们继续。”
她消失在书架后面。
卢娜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冠冕重新戴回头上。
它又滑下来了。
她扶了扶,对着手镜照了照,继续调整角度。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窗玻璃上,“戴上它,就能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