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领地的蓝色标记在地图上连成了一道弧形，从御海领一路向北延伸，像一弯新月将克雷格领的红色标记半包围起来。地图挂在那面墙上已经三天了，林昊每天经过时都会停下来看几眼。同盟的版图已经扩展得比预期更快，但他心里清楚——七个领地不算少，但混乱之地上的领主远不止七个。那些还没有表态的中立领地，才是真正的变量。
沈砚在一份名单上划出了十几个名字，摆在林昊面前。那些都是至今仍未表态的领主——他们既没有加入同盟，也没有倒向东帝国阵营。有的是因为在两大势力之间犹豫不决，有的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还有的仅仅是因为不想站队。沈砚把名单上的领主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可争取的——这些领主与御海领有过往来的交情，或者在经济上对同盟有潜在依赖；第二类是需观察的——他们既不拒绝也不接近，态度冷淡但算不上敌对；第三类是暂时放一放的——他们与东帝国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强行拉拢只会适得其反。
林昊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头在第一类中的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个名字他都不陌生——有几个是老领主还在世时就与御海领有过交情的家族，他在父亲的记事簿里见过这些人的信件和名字。还有几个是他在年轻时曾经在领主集会上碰过面的同龄人，虽然交往不多，但至少曾见过一面。
给这几个人写封信，林昊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问候一下，聊聊领地治理的事。不提结盟，不提东帝国。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已经猜到林昊的用意——这种信写的是人情，传递的却是立场。不提结盟，不等于没有结盟的意图；聊聊治理，等于在说我这边管得还不错。那些领主收到信后自然会琢磨其中的含义，一旦心里有了想法，就会主动来找。
信件从林昊的书房发出，用的是普通的信笺，没有加盖任何官印——私人的口吻，私人的话题，装在信封里由信使送往各个中立领地的城堡。林昊坐在书桌前，反复推敲措辞，废弃了好几封草稿才写完一封让他觉得满意的。他在信中先问候了对方的家人——有些是他记忆中见过的晚辈，有些是他在信中听父亲提起过的名字——然后随意地提了提今年领地里的收成和港口的贸易情况，最后以一句若有机会路过望海城，欢迎来坐坐收尾。整封信读完，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局势、同盟或东帝国。
第一封信是写给一个叫马库斯的领主的。马库斯的领地位于混乱之地中南部的一片河谷地带，土地富饶，人口不算多但生活富足。他的父亲曾是老领主的好友，两人年轻时曾一起行商，后来各自继承了领地，虽然来往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互致问候。林昊只在小时候随父亲拜访过一次马库斯的领地，印象中是一个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大胡子中年男人，笑声洪亮，满嘴烟斗味。
他把信写好，封好口，交给信使。信使接过信时问了一句：阁下，要对方回信吗？林昊想了想，说：不用催。送过去就行了。
信使离开后的几天里，林昊又陆续写了四五封信。每一封的对象不同，措辞也不同——有的偏正式，有的偏随意；有的重点提了收成和贸易，有的则聊了聊新建的码头和扩建的集市。他尽量让每一封信都看起来像是单纯的叙旧，而不是某种外交动作。
第一封回信在第十天的傍晚送到。马库斯在回信中写道——措辞客气，语气平稳，感谢林昊还记得他这个老家伙，也顺便提到自己领地的收成，今年河谷的麦子长势不错，比去年多了两成，仓库都要装不下了。他还在信末加了一句：望海城这几年名声很大，改天有空，一定去看看。
沈砚看完回信后，把信放在了一边，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批注：马库斯回了信，说改天来看。回信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了。没有拒绝，就是一种信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陆续又有几位中立领主回了信。有的措辞热情，主动问起同盟的情况；有的不冷不热，只是礼貌性地回复了几句客气的言辞；还有一位干脆没有回信，沈砚让人去打探后才知道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那位领主在一个月前病逝了，领地里正忙着办丧事和新领主的交接。
林昊亲自补写了一份慰问信，送到了那位病逝领主的家中，以故人之子的身份表达了哀悼。这封信他没有等回音，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混乱之地不大，领主的圈子更小，一封措辞得体、态度真诚的吊唁信，比十封拉拢信都更能让人看到御海领的气度。
沈砚抓住这个机会，调整了外交策略。他向几个与那位病逝领主交好的中立领地送出了试探性的贸易优惠——同盟成员享有的采购价格，也同样适用于这些中立领主，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这个优惠政策的期限没有写明截止日期，沈砚对负责此事的艾德里安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先尝到好处，等他们尝惯了，自然会想摘掉这个标签。
艾德里安把优惠政策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通知，以御海领商会的名义发出，措辞中立，只提贸易合作，不提政治立场。这份通知在混乱之地的小领主之间传阅开来之后，反响比预想的更好。有几个小领地的负责人直接派人到望海城打听——问的不是同盟的事，而是茶叶和棉布的价格，顺便问了一句这个优惠政策能持续多久。
沈砚给他们的答复是：御海领的港口对所有人开放。至于优惠的价格——只要合作愉快，没有理由取消。
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没有承诺任何期限，但又暗示了只要维持良好合作，这个价格就一直有效。那些小领主收到答复后，有的当即下了单，有的还在犹豫，但至少没有再站到东帝国那边去。
林昊在一次内部复盘会上说了一句：人都是先看到好处，才会考虑站队。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们选，而是让他们看到——选我们这边，日子会更好过。
沈砚接过话头，补充了一句：而且，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选了同盟的人，日子确实更好过了。他说的选了同盟的人，指的是已经加入同盟的那七个领地的领主。这段时间以来，通过海路贸易航线运抵同盟成员领地的物资已经累计达到七个批次，各领地的铁器、盐和布匹储备都得到了有效补充。白杨领用第一批运到的铁锭修复了通往领地的山路；晨风领用同盟提供的粮食储备度过了边境摩擦后的紧张期；里弗顿领的领主甚至派人传话来说，他领地里的商人现在更愿意把山货运到御海领的港口去卖，因为价格比东帝国那边的收购价高出整整一成。
这些变化都被中立领地的探子和商人们注意到。情报部门汇总回来的消息显示，混乱之地中南部至少有三个小领地的领主已经私下讨论过要不要派人来望海城看看情况。其中一个小领地的领主在酒馆里对自己的顾问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到了影彻的耳中——我不是不信任东帝国，但我信任能在我断粮的时候把粮食送到港口来的人。
影彻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林昊时，林昊正在批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批文件。但他知道，那些措辞温和、看似无关紧要的信，已经在那片沉默的中立地带里，逐渐产生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