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文官班列中某些位置,“更兼其地远离中枢,易为宵小所乘,成为散播谣言、结党营私、对抗朝命之渊薮。于新政推行,尤为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枚足以引爆整个江南、乃至震动天下的重磅炸弹:
“故,为精简机构,统一事权,节省国用,杜绝隐患,臣恳请陛下圣裁——裁撤南京留都全部冗余衙署!所涉官员,除必要维持南京治安、税赋之员,余者一律考绩,择优者调入北京或其他省份任用,庸劣者罢黜,年老不愿离乡者,可予荣养。南京应天、凤阳二府,仿照他省,设总督或巡抚统辖即可,不再保留冗余之中枢虚设!”
“裁撤南京!”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终于彻底炸响了这压抑已久的朝堂!
如果说“格物院”是理念之争,是未来的蓝图,那么“裁撤南京”就是刀刀见肉的权力重构,是对现有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直接宣战!
南京那一整套与北京几乎平行的官僚体系,供养了多少世代簪缨的世家?维系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又牵扯了多少官员、胥吏、乃至于依附其生存的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
这已经不只是在朝廷中枢丢下一块巨石,这是在江南这片帝国的财赋重地、文华渊薮,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震天雷!
果然,刘庆话音未落,甚至等不到那余音在殿中消散——
“陛下!万万不可!!”一声凄厉中带着无比惊怒的嘶吼,猛然从文官班列中爆发出来。
只见一名年约五旬、身穿绯袍、补子依稀是南京某部侍郎品阶的官员,几乎是踉跄着抢出班列,因为激动,他头上的乌纱都歪斜了,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手持笏板,直指刘庆旋即意识到失仪,又慌忙转向御座,声音颤抖中带着悲愤:
“陛下明鉴!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孝陵所在,祖宗根本!永乐爷虽迁都北狩,然特设留都,以南京为陪京,乃是为固东南财赋之地,系天下士民之心,彰我大明两京并重之制!此乃二祖列宗之成法,煌煌典制,岂可轻言裁撤?!平虏侯此言,是欲动摇国本,毁弃祖制,弃东南半壁于不顾啊,陛下!!!”
此人,正是昔日南明弘光朝残留下来、后被朝廷“宽宥”留用的官员之一,对南京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利益关联。他的出列,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紧接着,又有三四名同样出身南直隶、或与南京有旧的原南朝官员,纷纷抢出,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声音哽咽:
“陛下!裁撤南京,东南民心何安?天下士子何归?此乃自断臂膀,亲痛仇快之举啊!”
“留都之制,关乎礼法纲常,岂是‘冗赘’二字可以抹杀?平虏侯此言,置太祖成法于何地?置天下礼法于何地?!”
“臣等泣血以谏,万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奸佞误国!”
一时间,御阶之下,哭谏、指责、扣帽子之声此起彼伏,与方才对“格物院”的沉默观望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触及根本利益时,这些人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然而,就在这汹涌的反对声浪中,也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些许嘈杂。只见内阁阁老,户部尚书杨仪手持笏板,稳步出列。他先是对着御座一礼,然后转向那几名激动的官员:
“诸位同僚稍安。哭谏解决不了国用不足。杨某掌管度支,深知钱粮之难。仅南京留守各衙门,每年耗费钱粮,折银不下八十万两!此尚不包括其下冗员、胥吏之俸禄,衙署修缮之费用,以及因事权不清导致的转运损耗、贪墨中饱!如今朝廷百废待兴,西北赈灾、东南修堤、辽东养兵、西南新政,何处不需银钱?将这笔巨款用于实处,可活饥民无数,可修水利多处,可强兵甲若干!空养一套无用衙署,于国何益?于民何利?理财之道,当去冗节流,此乃正理!平虏侯所奏,于理财而言,切中要害!”
杨仪从国家财政的务实角度出发,论点扎实,顿时让一些反对者的气势为之一窒。
紧接着,又有一人出列,却是身穿伯爵服色的刘泽清。他出列后,先对皇帝行礼,然后斜睨了那几个跪着的官员一眼,瓮声瓮气地道:
“陛下,如今这天下兵马,陛下圣旨可直达各镇。南边有水师,有丁军门的陆师,还有各地总兵,足够镇守东南,保境安民。南京那套老掉牙的架子,要兵没几个能打的,要权没一点实权,摆在那里除了花钱和添乱,还能干啥?要俺说,早该撤了!留着,反倒让有些人心里头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刘泽清的话更加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武人的蛮横,却从军事和安全角度,呼应了刘庆“事权不一”、“易生隐患”的说法,尤其最后那句“存着不该有的念想”,更是意有所指,让那几个跪着的官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荒谬!刘阁老此言,是污蔑我等忠君爱国之心!”
“杨阁老只知锱铢,不知大义!祖宗法度,岂是银钱可以衡量?!”
“尔等皆是迎合平虏侯,逢迎权贵,罔顾社稷!”
反对派立刻反击,言辞激烈。随即,又有一些科道言官加入战团,有的支持裁撤多是从革除弊政角度,有的激烈反对高举“祖制”、“礼法”、“民心”大旗,还有的则含糊其辞,试图和稀泥。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引经据典与务实计算碰撞,扣帽子与诉委屈齐飞。往日庄严肃穆的皇极殿,此刻如同市集,唾沫横飞,笏板乱指。
高名衡依旧垂手而立,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在听着这纷乱的争吵,又似在神游天外。
龙椅上的朱慈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求助般地看向刘庆,又看向高名衡,最后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