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不是嫉妒,而是从贪婪身上外溢而出的负面情绪,也是他故意的。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于是嫉妒收起喉咙中更加针锋相对的话,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我不会嫉妒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疯子。”
虚伪嘿嘿一笑,戴好帽子,没有再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事就少说两句吧。”
叶卡捷琳娜慵懒伸出手,漂亮指甲在桌子上轻轻一敲。
“贪婪,你把我们召集过来,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帮忙处理傲慢留下的烂摊子吧?我可不干。”
贪婪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动,面向叶卡捷琳娜的方向,突然问出一个没头没脑的话题:
“色欲,你最近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叶卡捷琳娜优雅翘起二郎腿,裙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当然是在忙自己的事情,怎么了?”
贪婪没有五官,但此刻叶卡捷琳娜似乎能够感受到,有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傲慢的人看到你出现在冬境,你怎么说?”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其余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叶卡捷琳娜的身上。
圆桌再一次变得安静。
叶卡捷琳娜甚至懒得换个姿势,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态靠在藤椅上。
“傲慢这家伙,连死了都不忘给我泼脏水,该不会是真的暗恋我吧?”
叶卡捷琳娜轻笑一声,随后环顾一圈,坦然与周围四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对视。
“我从不否认或掩饰自己跟傲慢有仇,如果有机会能够干掉他,犹豫一秒都是对我自己的不尊敬。不过嘛……”
叶卡捷琳娜扭动一下充满诱惑的身姿,语气轻佻。
“不是我做的事,可别想扣在我头上。傲慢的人说在冬境看见我?呵,那是他们眼睛瞎了,都该死。”
贪婪依旧在凝望着叶卡捷琳娜,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什么话都没有说。
其他人也没有开口。
众人的沉默,无疑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但叶卡捷琳娜依旧坦荡,或者说是愤怒。
在坦荡中带着一种被污蔑的恰到好处的愤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直到贪婪缓缓将头转开,不再注视着叶卡捷琳娜,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氛围才稍稍松懈下来。
“扣扣扣。”
叶卡捷琳娜却突然用修剪精致的指甲敲了敲桌子,清脆的声响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把傲慢的人都交给我怎么样?反正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让我废物利用一下。”
其余罪人都在心想,这女人的心眼可真小。
本来就跟傲慢有仇,傲慢的残党要是落在她手里,恐怕真的会生不如死。
但贪婪却摇了摇头:“那些人已经被冬境的正教盯上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自己去从他们手里抢人。”
随后,他不再理会叶卡捷琳娜,而是看向其他人:
“傲慢的死,我负有一定责任,这件事本该是我亲自去处理的。”
虚伪已经重新将那顶夸张的高帽戴在自己的卤蛋脑袋上,做作地询问:“那么您是打算亲自出马了?”
“不,我的事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最近实在没空走开。”
这一次,贪婪没有再询问谁愿意去,而是直接点名:
“虚伪、嫉妒,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俩负责。”
四位罪人都很惊讶。因为虚伪和嫉妒一向是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居然安排这两人一起干活?
“哎呀呀,亲爱的贪婪先生。”
虚伪双手捂着胸口,以一种十分抱歉的口吻说道:“我十分乐意接受您这个任务。也对那位杀死我们亲爱同僚的少年深恶痛绝,恨不得亲手捏碎他的骨头。但我跟您一样,我手里头的事也正在关键时刻,实在是走不开啊。”
“所以,请容许我遗憾地拒绝您这个任务。”
嫉妒虽然没说话,但他就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显然,他既不愿意去收拾这摊烂摊子,更不愿意跟虚伪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死对头一起出任务。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贪婪的态度却十分强硬,完全无视两人的拒绝。
这话一出,虚伪和嫉妒都沉默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就此接受。
虽然贪婪是七罪人之首,但七罪人本质上还是七位同级,彼此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
每一位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贪婪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语气稍稍放缓和了一些:
“不是要你们长期负责这件事。你们现在就出发,速战速决,把那少年杀掉后就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现在?”
偏执挑了挑眉——尽管他没有五官,但额头的肌肉蠕动依旧让人看出这个动作。
“这么急迫吗?”
“难道还要等那少年慢慢成长,成长到足以威胁我们所有人为止吗?”
贪婪一向稳重的语气,稍微显得冷淡。
贪婪不是坐视敌人成长的性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如果不是他自己的事确实到紧要关头,早就亲自出手。
所以他才会要求两位罪人联手行动,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可是……”
虚伪再次摘下自己的高帽子,用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冬境那么大,那位大牧首恐怕也不待见我们,我们俩到了地方还得找人,还得想办法布局杀掉对方,这一来二去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不用找人。”
贪婪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是早已做好相应的准备。
“我已经在冬境做好布置,只要你们到达地方,就会知道他在哪,直接动手就行。”
罪人们对此倒是不意外。
贪婪能作为七罪人之首,可不只是实力强悍,谋而后定的性格也是重要原因。
“嘻嘻,既然您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再拒绝可就不礼貌了。”
虚伪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将帽子按在自己的胸口,对着贪婪做一个鞠躬礼:
“那么我即刻出发,尽早回来,必不让各位久等。”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已经原地消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给涂抹掉一样,连一点气息都没留下。
随着虚伪的身影消失,嫉妒也站起来。
虽然他打心底里厌恶跟虚伪一起行动,但虚伪既然已经接下了任务,如果他再不识趣,那就要独自一人承受贪婪的怒火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迈着一丝不苟的步伐,快步离去。
等这两个碍眼的家伙都离开后,贪婪空白的脸才转向剩下的叶卡捷琳娜以及偏执。
“我们三人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回来,你们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其实我还是挺闲的。”
偏执张开自己一双灵活过头的大手,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律动着。
“我本以为你会把这件事交给我呢,毕竟论杀人,我可比他们两个人更合适,也更专业。”
“哼。”
叶卡捷琳娜发出了一声轻哼。
“省省吧,贪婪在怀疑我们俩有问题,所以要亲自在这盯着我们呢。”
直到这一刻,叶卡捷琳娜终于明白贪婪这番布置背后的深意。
贪婪显然在怀疑阿列谢克的死,跟组织内部的其他罪人有关系。
但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
毕竟七罪人分别负责不同的国家和区域,彼此之间相隔极远,就像是一座座孤岛。
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及时知晓,往往只能吃一吃二手屎。
这也是叶卡捷琳娜敢私下溜去冬境,联合李维对付阿列谢克的底气。
贪婪没有证据证明是叶卡捷琳娜在背后搞鬼。
于是,他将虚伪和嫉妒派去对付李维。
这两人是天生的死对头,彼此之间绝对不可能合谋,甚至会在任务中相互监督,确保对方不会放水。
而贪婪自己则留在这里,名为等待,实为监视。
他要亲自盯着嫌疑最大的叶卡捷琳娜以及偏执,让这两人没办法给李维通风报信。
至于贪婪为什么不亲自去冬境干掉李维?
叶卡捷琳娜心里清楚,那是因为贪婪的本体根本就不在这里。
他此刻因为被某件极为关键的大事给牵绊住了,根本分身乏术。
哪怕如此,贪婪也要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召集四位罪人对付李维。
“原来是在怀疑我吗?”
偏执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姿态,双手捂住胸口。
“这可真叫人伤心啊,毕竟我对组织可是忠心耿耿。”
面对两个同僚的阴阳怪气,贪婪不为所动:
“我相信你们,但这是我的职责,也是为了组织的利益,希望你们不要多想。”
他沉稳的声音天然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不过在两位同僚眼中,这跟魔鬼举手发誓说自己是个好人也没什么区别。
叶卡捷琳娜故作不满地将身体陷进椅子里,不再说话。
但她的内心深处,也只能默默对远在冬境的李维说一声自求多福了。
在贪婪的眼皮子底下,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通风报信。
……
冬境,永恒之城。
距离惊心动魄的冬至日之变,才仅仅过去一个月的时间。
但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感觉上就像是过了整整一年那么漫长。
因为在这短短一个月间,发生了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每一件都在不断冲击着人们的神经。
在成功将神权与政权两手抓,成为整个冬境实际上的最高独裁者之后,安娜终于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她开始对原本臃肿、腐朽且派系林立的正教动手了。
死去的前任最高执政官安德烈,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对正教进行渗透和腐蚀。
他对正教从上到下的各种猫腻、黑料和把柄了如指掌,并将其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名单。
而现在,这份名单全都便宜了安娜。
靠着这些情报,安娜下刀子的手精准狠辣。
她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外科医生,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切掉掉那些屁股不干净的神职人员。
凛冬禁卫军团对此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的。
他们乐见正教内乱,甚至在私底下开香槟庆祝。
但他们不知道,安娜之所以先选择对正教动手,是想先把正教改造成完全忠于自己的基本盘。
下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凛冬禁卫军团这颗最大的毒瘤。
而在冬至日过去一个月后的今天,安娜又颁布了一项足以让全城哗然的新政令。
她要开始对永恒之城进行人口筛选清理。
将那些躲在这座恒温城市中混吃等死、毫无贡献的寄生虫全部驱逐出去。
腾出空间和资源,吸纳来自冬境全国各地真正有能力的人才。
这么做当然会引发大规模的抗议和恐慌。
但凭借着屡次显现的菲尼克斯的神迹,以及比大牧首更加激进狠辣的雷霆手段,没有人能够在安娜的眼皮底下翻起浪花。
明明才17岁的年纪,安娜无论是对上的政治博弈,还是对下的铁腕统治。
手段都比许多混迹官场几十年的成熟政客还要老辣。
用一句接地气的话来说,那就是——现在的安娜,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李维站在城墙上,注视着远方那座正在修缮中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心里暗自嘀咕。
也不知道大牧首那个老谜语人在魔女会的时候,究竟给安娜灌输了什么可怕的教育理念。
才把当初那个单纯的小村姑,教导成如今这种白切黑的腹黑性格。
“快抱啊!快抱上去啊!你是木头吗?!”
旁边突然传来了凯文恨铁不成钢的叫嚷声,打断李维的思绪。
此时此刻,李维和凯文正并肩站在永恒之城高高的城墙之上,顶着凛冽的寒风向下张望。
在城门外不远处的雪地上,诺亚正在与钟表匠波格丹娜进行告别。
作为被正教视为异端的时钟女皇信徒,波格丹娜不可能在正教的大本营永恒之城久留。
能够在这里安然无恙待上一个月,这还得看在安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面子上,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所以今天,她终于准备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