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霍伊尔低垂眼眸,盯着桌面上晕开的墨迹,陷入长久的沉思。
男助理在一旁安静等了一会,见自家老板迟迟没有说话,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他终于忍不住向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声音道:“霍伊尔大人,既然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是个麻烦,不如我们直接……”
男助理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找人把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麻烦,给物理消除掉。
霍伊尔缓缓抬起头,看向男助理。
他没有因为下属的善解人意而感到高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反问一句。
“你很喜欢提建议吗?”
男助理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后退半步将头低下,声音发颤地连连道歉:“抱歉,大人,是我僭越了。”
霍伊尔没有再理会这个急于表现的蠢货。
他将手中镀金的羽毛笔随意搁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天鹅绒椅背里,闭上双眼。
如果可以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的话,哪里还需要等到约翰史密斯这个外国人冒出来?
亚德里恩那个老东西,连同他一家三口,早在踏入奇维塔的第一天,就已经变成海底的几具浮尸了。
但偏偏亚德里恩很狡猾。
他没有选择隐藏行踪,而是大摇大摆宣告自己的回归。
这就使得保守派无法动用特殊手段,把他冚家铲。
因为这触及到炼金协会建立至今的一条铁律——成员之间,严禁相互残杀。
不管私底下的权力斗争有多么血腥和龌龊,至少在明面上,这条规矩一直被执行得极为严格。
这也是炼金协会能够在被金钱与利益充斥的国家里,保持多年稳定的基础。
如今再加上艾尔莎会长,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这群老家伙,这就使得霍伊尔根本没法采用物理消除手段来对付亚德里恩。
现在,那个叫约翰史密斯的年轻人也成功拿到徽章,正式加入炼金协会,同样处于协会的保护下。
在没有完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霍伊尔不会贸然行事。
他重新睁开眼,对着还如履薄冰站在原地的男助理吩咐道:“在青年炼金大赛正式举办之前,去把约翰史密斯的身份和来历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男助理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一声,快步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霍伊尔此刻已经没有继续批阅文件的心情。
他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大半个浮空岛的繁华景象。
从炼金协会建立至今,历代看清时代弊端、想要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人数不胜数。
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失败了。
因为改革的本质,就是要强行剥夺和重新分配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势必会遭到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强烈反扑。
在不准相互伤害的限制下,不能暴力手段,仅仅依靠一腔热血的改革,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
现在,一个曾经如丧家之犬般的失败者,加上一个乳臭未干、只知道异想天开的女娃娃,就想联手完成前人都未曾做到的伟业?
霍伊尔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
与此同时,在炼金协会总部最高层,一间明显比副会长室更加奢华宽敞的办公室内。
黎贝卡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一眼就看到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会长艾尔莎。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艾尔莎头也不回,依旧维持着眺望远方云海的姿态:“下边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吗?”
黎贝卡没有立刻汇报工作,而是站在门口,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转过来吧,我已经闻到甜甜圈的味道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立刻响起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随后,这位大权在握的年轻会长才慢吞吞转过身来。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鼓,嘴角边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霜碎屑。
显然,她刚才正在窗户边偷偷恰零食。
艾尔莎拥有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庞,看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上下,正处于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里。
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甚至还会偷偷躲起来吃零食的女人。
竟然是奇维塔最顶级大势力之一的炼金协会会长。
“你的鼻子怎么跟狗一样灵。”
艾尔莎一边嘟囔着,一边飞快抬起手,用手背抹掉唇边的碎屑。
一向刻板严肃的黎贝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谁郑重其事叮嘱我,一定要严厉监督某人在工作时间不准吃零食的?现在你居然反过来怪我的鼻子太灵。”
“你误会了,黎贝卡,我这是在夸奖你作为高阶炼金术师的嗅觉足够灵敏呢。”
自知理亏的艾尔莎干笑两声,完全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她老老实实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挡在面前。
装出一副正在认真审阅工作的模样,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刚刚偷吃的尴尬。
看到艾尔莎手里拿反的文件,黎贝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抬手用力扶了扶额头,露出一副极其头疼的模样。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整个炼金协会上下眼中,永远冷漠高傲、不近人情的艾尔莎会长。
私底下是一个喜欢偷懒、贪嘴耍赖的女混子。
在黎贝卡的死鱼眼注视下,艾尔莎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将手里的文件倒转过来拿好。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问道:“下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黎贝卡收起无奈的情绪,恢复到首席助理的专业,回答说:“已经顺利让那个叫约翰·史密斯的年轻人加入协会,并且成功帮他办理青年炼金大赛的报名手续。”
“那就好。”
艾尔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亚德里恩那个老家伙失踪这么多年,脑袋早就跟废铁一样生锈了。没想到他还挺灵活的,知道主动去找外援来破局。”
除了霍伊尔安排暗哨盯着亚德里恩之外。
艾尔莎这边,也同样在暗中派人盯着那位前任副会长的一举一动。
所以,李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一出现,艾尔莎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这也是为什么黎贝卡能够恰好在关键的时刻赶到行政大厅,替对方解围并顺利办妥入会手续的原因。
黎贝卡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疑惑问道:“会长,既然您本来就打算利用亚德里恩来对抗霍伊尔那些保守派,为什么不干脆借着他回归的机会,直接让他官复原职呢?何必搞得这么弯弯绕绕的?”
听到这个问题,艾尔莎向后靠在宽大柔软的椅背上,十分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她修长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高高在上的会长,而你只能给我当助理的原因了。”
黎贝卡没有说话,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眼睛,面无表情盯着艾尔莎晃悠的脚尖。
在这股无声的压迫感下,艾尔莎慢吞吞把刚刚翘起来的二郎腿又给放下去,乖乖坐好。
她稍微咳嗽一声掩饰尴尬,这才正经解释起来。
“亚德里恩毕竟失踪十几年,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在协会里既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现在五个副会长的位置早就被挤满,你让我把他官复原职到哪个地方去?”
“就算我强行把他聘为协会的顾问,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合理理由。而且我对这位老前辈的了解并不多,需要再观察一下他的能力与品行,然后才能够对他委以重任。”
黎贝卡略微思索,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您之前故意放任其余副会长对亚德里恩进行各种打压,就是想对他进行测试和观察吗?”
艾尔莎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没错,一个人只有在身处逆境之中展现出来的能力,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能力。”
“我原本还以为亚德里恩这十几年被磨平棱角,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公寓里什么都不做,以拖待变。没想到他居然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主动找个外援来破局。看来这老头确实是被逼得坐不住了。”
黎贝卡依旧有些不解:“那个叫约翰史密斯的年轻人,能帮亚德里恩做什么?”
艾尔莎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只要他能够在青年炼金大赛上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取得一个亮眼的好成绩。那么作为举荐人和担保人的亚德里恩,自然也能跟着出尽风头。”
“到时候,我就能顺理成章将他返聘为协会的顾问,以他贤者级的实力底蕴,随便在几个项目上弄点功劳轻而易举。届时就算他无法跟霍伊尔那帮老不死的分庭抗礼,起码也能帮我分担掉不少压力。”
黎贝卡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霍伊尔他们可不是傻子。既然看出约翰史密斯是亚德里恩的人,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个年轻人在炼金大赛上获得任何成绩。”
艾尔莎身体微微后仰,再次翘起二郎腿。
“那就得看这个约翰史密斯,到底有没有值得让我出手帮助的价值了。”
“如果他面对霍伊尔的刁难,依然表现得足够优异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顺便恶心一下那群老不死的。”
“万一他只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那就让他哪来的滚回哪里去,继续跟亚德里恩一起在公寓里坐牢吧。”
听完自家会长的谋划,黎贝卡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时见面都是笑脸相迎的,没想到私底下的算计居然这么多。”
艾尔莎被逗乐了。
她得意哼了一声,换上一副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老气横秋教训起来:“所以说啊,黎贝卡,你还得学着点。别看你的年龄比我大,但在我面前,你这单纯的脑子就像个新兵蛋子一样。”
黎贝卡盯着她,冷冷吐出四个字:“把腿放下。”
艾尔莎的嘴角微微一撇,但还是老老实实把二郎腿重新放回办公桌下。
“我好歹也是会长,你就不能给我一个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这句话好像是我告诉你的吧?”
“我活学活用不行吗?”
黎贝卡指了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
“您还是快点把这些剩下的工作都处理完吧。如果您今天再把这些烂摊子全都推给我,我现在就死给您看。”
艾尔莎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同样感到一阵头疼。
她眼珠子微微一转,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一下子从天鹅绒高背椅上站起来。
黎贝卡立刻警惕眯起眼睛:“您又想找什么借口偷懒?”
艾尔莎双手撑着桌面,表情无比认真:“这次绝对不是借口。我的师妹来奇维塔找我了,作为师姐,我必须亲自去接待她。”
“您的师妹?”
黎贝卡流露出疑惑之色,“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
“因为我的老师叮嘱过,绝对不准往外乱说,她……”
艾尔莎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事,强行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总之,我确实有这么一个师妹。而且她的身份极其特殊,她可是法罗帝国的三皇女。”
法罗帝国的三皇女?
黎贝卡吃惊地睁大双眼。
她本来以为自家会长随口捏造出一个师妹,纯粹是为了逃避工作而想出来的拙劣借口。
但以艾尔莎平时的行事作风,是绝对不会拿他国核心政要来开这种无聊玩笑的。
这就意味着,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看着黎贝卡难得一见的错愕表情,艾尔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别说你了,我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被吓了一大跳。”
黎贝卡迅速恢复首席助理的专业素养:“既然是三皇女殿下亲临,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通知云中议会和航空者做好迎接准备?以她尊贵无比的身份,理应由议会的大人物们出面组织一场对等的国事迎接才行。”
“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她这次是隐瞒身份秘密过来的。”
艾尔莎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到黎贝卡面前。
她伸出双手,重重按在助理的肩膀上,语气透着一股神圣的使命感:“我需要好好招待我的师妹,这可是直接关系到我们炼金协会未来发展的大事。和这种关乎大局的事务相比,处理桌上堆积的这些琐碎文件,简直就是在浪费我身为会长的宝贵时间。”
她看着黎贝卡的眼睛:“黎贝卡,你身为我最信任的首席助理,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应该为了协会挺身而出。”
与艾尔莎对视着,黎贝卡的心底竟然莫名涌现出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她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您去忙正事吧,这里的文件我会替您处理妥当的。”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话音刚落,艾尔莎就一下子蹿出办公室的大门,一溜烟跑得没影。
黎贝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
她转过头,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工作。
脑海里一阵冷风吹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混子会长给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