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书院的入学测试定在三月初九。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安庆县的读书人都动了。
书院每年只收三十人,能进去的,县试就等于过了半道坎。进不去的,自己在家啃书,能不能啃出名堂全凭造化。
周亦舒到书院报名那天,排队的人从院门口一直排到了照壁外面。
她站在队伍里,身量比周围的书生矮了小半个头,面色偏白,一看就是久病初愈的底子。
前后的人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
“那就是周家的大公子?”
“失踪三年,也不知道在外面遭了什么罪。”
“身板看着不太行,跟纸糊的似的。”
周亦舒充耳不闻,拿着户籍文书走到登记桌前。
负责登记的教习翻了翻文书,抬头看她一眼。
“周亦安?周家的?”
“是。”
教习提笔记下,多说了一句:“你祖父跟我们院长是故交。好好考,别丢了周家的脸。”
周亦舒点头,转身离开。
考试当天,三十二名考生齐聚明伦堂。
沈从文也在。
他原本是特招生,不用参加测试。但那个“特招”的名额,是两年前周家出了一笔赞助银子换来的。周家断了供,书院的账房先生翻出旧档,客气气地请沈从文去院长室喝了一盏茶。
茶是凉的。
话也是凉的。
“沈公子,周家的赞助银子已经停了。按书院的规矩,特招生的资格需要每年复核。今年的复核……就跟其他考生一起考吧。”
所以他坐在了明伦堂里,和三十一个人一起,从头考起。
码头搬了三天的货,肩膀上的皮磨烂了一层,手掌全是水泡。握笔的时候,中指的血泡正好顶在笔杆上,一用力就疼。
他来书院,还有一个原因。
书院管午饭。一碗白米饭,两碟素菜。
对现在的沈从文来说,这顿饭比考试重要。
第一场,默写。
院长随机抽取五段经典篇目,限半炷香写完。
周亦舒提笔,没有停顿。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
半炷香不到,五段默写全部完成。
她搁下笔的时候,左右两边的考生还在第三段里挣扎。
沈从文低着头写自己的卷子,余光扫到她搁笔的动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墨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团黑。
第二场,诗赋。
题目是“春江”二字,限七律一首。
这一场,明伦堂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叹气声。
大多数考生咬着笔杆苦思,有人写了两句涂掉重来,有人对着窗外的天光发呆,试图从云层里找一个合适的意象。
周亦舒没有抬头。
她落笔极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首诗在她坐下之前就已经写完了,现在只是誊抄。
写完之后,她把纸晾了晾墨,翻过去扣在桌上,闭目养神。
坐在她斜后方的一个考生忍不住偷侧头,想看她写了什么。
纸扣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考生看见了周亦舒搁在桌上的手——干净,稳定,指尖连一点墨渍都没沾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涂改时蹭上的墨,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的。
那个考生默默把自己的卷子往里挪了挪,挡住了。
第三场,策论。
考官展开题板,四个大字。
“论大乾水患之因及治水方略。”
明伦堂里嗡地一声。
这题太大了。水患牵扯到河工、吏治、赈灾、土地,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能写一本书。要在两炷香之内写出一篇有理有据的策论,绝非死读书能应付的。
沈从文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研究过水患,但他的研究全是从典籍里抄来的,排列组合一下,用华丽的辞藻包装起来,看着好看,实际上经不起推敲。
他知道经不起推敲。
但他只会这一套。
而周亦舒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写得极快,但不是那种急躁的快。是胸有成竹的快。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每一道墨痕都干脆利落,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轻掠过,像风翻书页。
【策论写作中……宿主当前知识储备已覆盖该题。】
周亦舒没有理会,继续落笔。
“水患之因,非独天灾,亦有人祸。”
开篇八个字,把其他考生还在纠结的“该不该批评朝政”这道心理关卡直接跨了过去。
她写河工贪墨,写堤坝年久失修,写上游毁林开荒导致水土流失,写赈灾银两层盘剥到灾民手里不足一成。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刺得人后背发凉。
考官在场中巡视,走到周亦舒身后时,脚步停了。
那位白须老学究低头看了一眼卷面。
他没有说话。
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移步。
走出三步,他回了一次头。
又走了两步,他第二次回头。
这两个动作被明伦堂里至少十个人看见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又被监考的咳嗽声压了下去。
沈从文也写完了自己的策论。
辞藻是足够华丽的,典故引用了七八处,起承转合的格式挑不出毛病。
他对自己的文章不算满意,但也不觉得差。
至少,格式是对的。
他下意识往周亦舒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他看见了考官在周亦舒身后驻足的那一幕。
那个白须老学究,是书院的首席教习,连院长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他在沈从文的卷子前面经过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慢一拍。
像路过一张空桌子。
日暮。
三场测试结束,考生们鱼贯而出。
周亦舒走得不急不慢,脸上看不出喜忧。
沈从文远远跟在后面,想走上去搭话,但腿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策论写的什么”?太刻意。说“考得怎么样”?太虚伪。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拐进了另一条路。
经过食堂的时候,他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晚饭不在书院的供应范围内,他加快了脚步,把那股味道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