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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早在苏璃意料之中。她没哭没闹,只是跪在祖母的佛堂外拜别。

轿子一路穿过京城的街巷,听不到迎亲的喧闹,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从街角传来的流民乞讨声。

苏璃撩开轿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去,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逛庙会,那时的镇南王府何等风光,她是众星捧月的二小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嫁入三皇子府。

轿子在三皇子府侧门停下 —— 正门只为正妃敞开,她这个侧妃,只能从偏门入府。

没有新郎迎亲,只有一个管事嬷嬷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园,最后停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院门上牌匾写着 “静思苑”,名字倒像是在讽刺她此刻的处境。

“侧妃娘娘,以后您就住这儿。” 嬷嬷语气平淡,“殿下说了,您身子重,先安心养胎,府里的事不必多问。”

苏璃扶着李嬷嬷的手,刚踏进 “静思苑” 的门槛,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已是入秋,可连月大旱,日头依旧毒得像盛夏。

院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白,缝隙里钻出的野草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

风一吹过,地上的浮尘便打着旋儿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她的发髻上、衣襟上,瞬间蒙了层灰。

“咳咳……” 苏璃忍不住掩口轻咳,腹中的孩子似也被这呛人的空气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眼打量四周,心里又是一沉。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瞧着都有些年头了。

正屋的门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掉渣。

廊下的柱子更不必说,虫蛀的痕迹密密麻麻,像被老鼠啃过似的,几处裂痕深得能塞进手指。

“这地方…… 怕有年头没人住了。” 李嬷嬷皱着眉,伸手抹了把窗台上的灰,指尖立刻黑了一片,“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阵黑蚊子便嗡嗡地扑过来,在苏璃耳边打转。

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见墙角的蛛网里,几只肥硕的蜘蛛正趴在网上。

它在守株待兔,等着被惊动四处飞奔的蚊虫送上门。

大丫鬟小绿冲着领路的嬷嬷喊:“我们小姐可是王府侧妃,怎能住这么破的房子,你们王府就没有好院子了吗?”语气里是不满和气愤。

嬷嬷冷笑一声:“侧妃娘娘还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吧。您能进这府门,全靠腹中的孩子和镇南王府的面子。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住自己和孩子,若是不安分……”

话没说完,嬷嬷已转身离去,留下苏璃一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独自零乱。

苏璃的目光落在正屋门口那阶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却因干旱大半枯黄,只有边缘还剩点湿绿。

她忽然想起以前几次被楚蒙接进府,都是直接往他那座精致的 “揽月院” 去 —— 那里雕梁画栋,四季有花,廊下挂着驱蚊的香囊,地砖永远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那时只当三皇子府处处都是那般体面,竟不知还有这样破败的角落。

“这原是谁住的?” 苏璃低声问,声音被热风卷着,散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引路的管事嬷嬷早已走远,李嬷嬷四下看了看,指着西厢房窗台上一个破旧的布偶:

“瞧着像是…… 以前府里老人住的,或是安置些不得宠的姬妾。你看那布偶,边角都磨破了,怕是放了好几年。”

苏璃走到西厢房门口,推了推门,门轴发出 “吱呀” 的惨叫,像是要散架。

屋里更暗,一股浓重的霉味差点把她呛退,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旧家具,桌子腿歪了一条,椅子上的棉垫烂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扶着门框一阵干呕,过了好一会才定神,不觉眼中已有泪意。

这便是她往后的住处 —— 一个被遗忘、被嫌弃的角落,连蚊虫都比人自在。

楚蒙连敷衍都懒得做,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像扔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小姐,先进屋歇歇吧,老奴去打点水来擦一擦。” 李嬷嬷扶着她往正屋走,语气里满是心疼。

苏璃摇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隐约能看见飞檐的建筑群 —— 那里该是府里的主院。

隐约传来丝竹声,想必是楚蒙在与姬妾取乐。他终究是厌弃她的,哪怕娶了她,也吝啬给她一丝体面。

苏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不起眼的银镯子,那是今天祖母让李嬷嬷交给她的,里面藏着一小包药粉,是给她安胎的。

“不必急着打扫。”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踏入这破败之地,“先找些艾草来熏熏,把蚊子赶一赶。”

眼下的处境她早有预料,这点破败算什么?只要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 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祖母备好的那个 —— 这点苦,她受得住。

何况,偏避好啊,不引人注意,倒是方便她行事。

热风卷着尘土再次掠过院子,吹得那只破布偶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嘲笑着新来的主人。

苏璃却挺直了脊背,扶着李嬷嬷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正屋。

一连几天,楚蒙都没有现身,没有洞房花烛夜,没有将为人父的照顾,更没有一句交待。

西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八万镇南军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秋日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连呼吸声都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肃。

帅帐内,苏恒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鬓角虽已染霜,眼神却比年轻时更锐利,像淬了冰的刀。

苏恒正俯身看着沙盘,边境的动荡他也早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战报,他指尖划过南疆的山川走势。

自年前回京,再一次看到王府后院的脏腑,他便将沈玉微禁足在王府后院,带着苏砚、苏琰两个儿子来西大营,从此对镇南王府的事不闻不问。

蒋氏的算计,柳氏的逢迎,沈氏的怨怼,乃至大小姐苏漪、二小姐苏璃之间的争斗,于他而言,都成了隔着千山万水的旧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