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沿着土路向着远处的丘陵行驶着。
午后的阳光已经把车身晒得温热，让车门摸上去有些烫手。
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开阔的荒原上被不断稀释，传不出多远就消散在了风声里。
白狐握着方向盘，偶尔扫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任何车辆跟着。
他们已经离开基地快两个小时了，这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其他车辆。
两侧的荒原像是一张被遗忘的旧地图，枯黄的草和灰褐色的土在阳光下铺展到天际线。
路越来越窄，从碎石变成沙土，又从沙土变成带着浅浅痕迹的荒草地。
露塔把后排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干燥的风能够吹进来。
“这地方连个路牌都没有，也没见辆车，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看来上校说得没错。”
“这里本来就临近荒原。”狸猫盯着终端屏幕上的地图，放大了一块区域。
“地图上这片区域没有任何标注，平民也不敢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进来。”
“军事管制持续了几十年，即使解除了管制估计也习惯了远离这里了。”
白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串铁丝网上，缓缓踩下了刹车。
铁丝网有一人多高，锈迹斑斑，大部分木桩混合着混凝土桩，有些已经倾斜了。
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告示牌，白色的底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
它向左右两侧延伸了不知道多远，消失在荒原和丘陵的起伏里。
白狐熄了火，推开车门，三人下车查看。
露塔走到铁丝网前，伸手拉了拉那截铁丝网，铁锈碎屑簌簌落下。
“这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没维护过了，找对地方了。
她拍了拍掌心里的铁锈，“这块区域有多大？我们总不能沿着铁丝网走一圈吧？”
狸猫抹掉告示牌表面的泥污，露出下面残存的字体，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
“军事禁区，1930年。熔炉确实在这个方向，至少当时的标记指向这里。”
露塔从车里摸出剪线钳，在手里掂了掂。
“剪断它？万一扎破轮胎还要继续浪费我们时间。”
狸猫伸手拨开一丛灌木看了看，那痕迹很浅，但还依稀能看出道路曾经的方向。
“剪吧，底下有车辙，这条路也正好通向深处，使用频率应该不少。”
露塔用钳口咬住铁丝，用力一合，崩断的金属丝弹开。
“有人来过？又是第三方？不会又是LFG吧？他们怎么总能在我们之前到地方？”
狸猫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下泥土，凑近看了看颜色和质地。
“土已经长实了，不是最近的事。剪完了就继续往前吧，没看到近期活动的迹象。”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后更难找。”
露塔将剪断的铁丝网拉到一边，留出一个足够车辆通过的缺口。
白狐上了车，引擎重新启动，越野车碾过灌木向前驶去。
粗壮的枝条不断刮着车身和底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汁液在车身上留下细长的痕迹。
地形逐渐从平坦变成起伏，车轮碾过石块和坑洼，车身不停地左右摇晃。
周围的绿色逐渐被灰褐色取代，植被越来越稀疏，裸露出大片灰黄色的岩层。
三人从南方进入了丘陵区域，这里的路况和之前看到的卫星照片完全不同。
那些照片上的绿色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稀稀拉拉的枯草。
狸猫翻着终端，皱眉比对着车机上的经纬度进行定位。
“南边和北边的路况差了很多，这条路应该是修建时留下的。”
“北边那边有几次塌方和泥石流记录，可能根本就没有路。”
露塔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了看前方，干燥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们要不找个地方停车看看？我快颠死了，再开下去我的零件都要散架了。”
狸猫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地图上显示前面有一个地势较低的空地可以停车休整。”
“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从北边直接进，那边只能越野，你不想下车推车吧？”
太阳西斜，将影子慢慢拉得更长，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道深色的条纹。
越野车刚刚转进空地边缘，这里的灌木丛更加茂密，不断刮擦着车窗和车身。
空地比周围的地势低了一些，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洼，长着茂密的杂草。
露塔刚要开口说什么，车身却忽然一歪，整辆车猛地向左侧沉下去。
灌木断裂的声音噼啪响成一片，这让白狐踩死了刹车，引擎也在那一瞬间熄了火。
绿色的汁液溅在挡风玻璃上，前排的两人同时向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里。
只有后排没系安全带的露塔被甩到了地上。
车停住了，但停在一个不太对的位置。
整个车身都向左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驾驶座一侧的玻璃几乎要贴上灌木。
狸猫推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看了看。
车头被泥浆包裹着，保险杠下沿已经完全没入其中。
车身虽然没有继续倾斜的趋势，但泥浆表面正不断冒出气泡。
露塔揉着额头爬了起来，“什么情况？什么东西......”
“季节性积水沼泽。“狸猫重新拉上了车门。“表层被植物覆盖，像地面，下面是泥浆。”
“好在触底了，应该没多深。试试看能不能倒出去，不然只能沾一身泥了。”
白狐拧动钥匙试着重新发动引擎，起动机不断转着，引擎喘了几声，毫无动静。
她皱了皱眉，再次拧动钥匙，这次时间长了一些，引擎才不情愿的运转起来。
挂上倒挡，踩下油门，车身微微震了几下，轮胎却在泥浆里空转着。
白狐换了低速四驱，锁止差速器又试了一次，车轮终于抓住了着力点。
越野车缓缓后退，泥浆被甩得到处都是，糊满了车身。
底部的烂泥被搅到了上层，散发着腥臭味。
她加大油门，车身猛地一震，轮胎抓到了坚实的底面，忽然后退了一大截。
底盘在边缘重重刮了一下，回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走到车头前蹲下身检查底盘和保险杠。
“就地休整，我们需要更精准的信息。这样盲目搜索是在浪费时间和体力。”
保险杠下方有几道新的划痕，露出下面白色的金属底色。
底盘护板上有几处凹痕，但好在并不严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丘陵上，金色的光线把岩石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狸猫用终端连上了卫星，加载标志转了半天，终于连通。
“莉娜，这里是狸猫。我们需要叶尔格尼丘陵的卫星成像，并与档案中的地形比对。”
“当前定位坐标已经发送，标注我们附近的高危地区。尽快。”
终端屏幕跳动了一下，莉娜的回复很快传来，“收到。卫星过顶时间约五分钟。”
“成像完成后将进行自动比对，届时会将疑似匹配点位标注后发送至终端并规划路线。”
露塔靠在后备箱旁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手背擦了擦嘴角。
“五分钟。那咱们就在这干等着？这地方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太阳晒得人头晕，我感觉我的机械脑子都快过热了。”
狸猫接过她手里的水仰头也喝了一口，塞回了露塔手中。
“要无聊那你可以试试洗洗车，要遮阳还下车干嘛？车上不是有空调？”
露塔看了一眼已经被腥臭泥浆糊满了的一侧车身。
泥浆有部分已经开始干了，在车身上裂成一块块的灰色泥片，让她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还是还车之后让那个...库利科夫上校头疼去吧。”
“我总觉得这地方安静得不太正常，连鸟叫......连虫鸣都没有。”
狸猫耸了耸肩，“军事禁区长期无人活动很正常，地形本身也不适合动物栖息。”
“这片丘陵的地质结构太硬了。植被扎根不深，也没有水源，动物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白狐从驾驶位跳了下来，检查了一下保险杠和底盘。
“车没问题，比对怎么样了？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三天的时间可能不够。”
狸猫的终端正在缓慢接收着莉娜传来的数据，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已经完成了，但是信号不太好，传输比较慢，可以看看已经传输完成的部分”
她把终端递给了白狐，屏幕上丘陵区域的俯视图五个点位已经被红色的圆圈标注出来。
莉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指挥官，五处点位与历史图片中的地形特征部分吻合。”
“我已优先级按你们当前距离由近到远排列。”
“第一处位于山脊北坡，距你们当前位置约一公里。”
“第二处在干河床东侧。第三处为南侧沟谷。第四处在丘陵北侧最深处。”
“第五处可能性最高，废弃采石场附近，疑似有洞穴系统。”
露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范围真够大的。”
“我们只有四个小时左右可用，一个个找过去不够吧？”
“就算全都开车过去光路上就要花不少时间，更别提还要下车查看地形了。”
白狐打手势让两人上车，“天黑前应该最多能查三处，不一定要进去。”
“莉娜，优先推最近距离两个位置的导航路径，标记风险点。”
越野车沿着旧路颠簸前行，开上北侧山脊时路已经几乎消失了。
白狐在一处乱石前停了车，这里能看到山脊被灌木和杂草覆盖了大半。
乱石的位置和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几乎重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不知从哪塌下来的岩石，盖满了干枯的苔藓。
露塔踢了踢石头，“这就是个乱石坡...入口会不会被埋在这下面？要搬开吗？”
“不太像。”狸猫看了看岩石表面，“岩石已经风化了，不像是人工回填。”
白狐视线从乱石移到更远处的丘陵轮廓上，眯着眼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
“继续走吧。天黑之前还有时间，加快速度。”
通往河床的路况比之前更差。
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块，露塔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身体被晃得左右摇摆。
“这第二个点位要是再找不到，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熔炉’的入口已经被炸掉了？”
狸猫摇了摇头，“档案里没有提到过定向爆破，如果是彻底封死就不叫‘封存’了。”
“封存意味着随时可以重新启用，所以隐蔽性是肯定不低的。”
车身剧烈摇晃着，越野车直接冲进了干涸的河床，猛的弹了一下停了下来。
河床大约十几米宽，底部的鹅卵石，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露塔跳下车沿着河岸走了几十米，来回对比着终端上的卫星图。
“东侧...这边是东侧没错。但是我觉得入口不太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河水冲刷了这么多年，什么痕迹都该被冲没了。”
狸猫踢了踢脚下的卵石，“入口如果真的在河床附近那应该有防水门或排水设施。”
“找找金属痕迹，大型防水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三人沿着河床东侧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白狐站在河岸上，目光扫过那些被磨圆的卵石和被风侵蚀的岩壁。
狸猫注意到了她一直皱着眉，拎着瓶水晃到了她旁边。
“想起什么了吗？这么找也不是办法。你这样盯着岩壁看也不是第一次了。”
白狐摇了摇头，“想得头疼，上车吧，先把莉娜给的几个位置看完。”
“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只能调探地雷达来扫描了，范围太大了。”
越野车掉头向南侧沟谷驶去。
这段更难走，路面已经被季节性水流冲刷出深深的沟槽。
底盘不时传来石块刮擦的声音，偶尔伴随着车轮打滑。
阳光越来越低，影子在车后拉得细长。
抵达沟谷入口时，狸猫连车都没下，只是摇下车窗看向外面拿着终端对比着。
“沟谷太浅，如果真有入口，地表的植被覆盖和周围应该有明显区别。”
“这里全是碎石，更像季节性降水冲刷出来的地貌，不可能是入口。”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白狐将车开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准备过夜。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但眉头一直皱着。
露塔躺在后排摆弄着自热军粮，撕开加热包的包装把水倒进去。
“你说你记得白色房间和冷光灯...那气味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我听说有时候视觉记忆会模糊，但嗅觉记忆反而更持久。”
白狐摇了摇头，“消毒水...还有......铁锈，电子管仪器加热后的铁锈味。”
“机油味，像是精密机械运转过之后的那种味道......”
狸猫递过一瓶水，“说到这个...用来改造你的设备可能是从深渊里拆上来的配套技术。”
“毕竟深渊里那个结构里面有设备拆卸痕迹，那个年代也没有人体改造技术。”
“连LFG都磕磕绊绊，我们总不能是无师自通。”
白狐把座椅向后调了调，接过露塔递来的热饭，“明天再说，找到档案室就知道了。”
“今晚第一班夜谁值？我们就睡车上。”
露塔举手，“你们两个先睡，四小时一班，狸猫接我。你好好休息，开一天车了。”
狸猫把莉娜标注的五个点位在地图上又核对了一遍。
“今天扫了三个，剩下的两个点位的可能性也不高。照这个速度，三天可能不够。”
“一个是废弃采石场，一个是丘陵最深处。”
“采石场的可能性不大，那个位置已经太偏了，车不一定开得进去。”
“我们是不是一直搞错了？”露塔忽然把勺子往盒子里一搁，坐直了身体。
“我们一路都在按‘军事设施’的逻辑找，但熔炉是实验室，设计逻辑和军事设施不一样。”
“军事设施讲究防御、隐蔽、易守难攻，入口通常设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但实验室要考虑运输、人员进出、设备搬运。总需要路吧？”
狸猫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露塔，“你的意思是...沿路找？”
“对。”露塔探过身指了指地图，“通路在哪，入口大概率就在哪。”
“狐狸记得两处入口，一个在山洞里，一个在半山腰，肯定都是有路通的。”
“看这里，有一条支线在接近丘陵的地方消失了，断头路。”
“而且这个位置和莉娜标注的第四个点位重合，我觉得有戏。”
狸猫重新调出莉娜给的导航路线，把那条支线和点位重叠比对。
“偏差不到五十米，明天天亮后优先搜索四号点及附近。”
“而且这个位置在地形上符合半山腰和有遮蔽两个条件，而且地势相对平缓。”
白狐终于坐直了一些，“看地形走向它应该是通往山谷的，可能入口被回填了。”
终端震了震，西多罗夫的通讯准时接了进来。
“指挥官！你们那边怎么样？找到入口了吗？”
“基地这边已经做好准备了，随时可以出发支援。”
白狐抓起终端，“没有。天黑了，搜索风险过高，明天继续。”
西多罗夫笑着，“库利科夫上校挺客气的。给我安排了休息室，食堂的饭菜还不错。”
“反正也睡不着，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如果你们明天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提前准备。”
白狐看向车窗外，“问问库利科夫上校基地有没有探地雷达，我们可能用得上。”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真正需要的时候会让你送来，保持频道畅通。”
“明白。”西多罗夫应道，“通讯一直开着。你们注意安全。”
通讯切断后白狐坐了一会，再次拨出了通讯，切换到了总统的加密频道。
总统似乎结束会议，旁边的杂音不少，“指挥官，这个点来电，应该是没有好消息？”
白狐看着露塔递到眼前的地图，“也不算坏消息。几个可疑点位都没找到。”
“目前有了一个新的方向。明天开始重点搜索，位置在山脊北侧偏东。”
“我们今晚在车上过夜，d6应该会将位置同步给您。”
总统叹了口气，“我也没能找到更多资料，明天如果找到入口不要急于深入。”
“先做外部侦察，确认结构稳定性和环境安全性，该撤就撤。”
白狐看了露塔和狸猫一眼，“明白，总统先生。我们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