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白狐不时揉着太阳穴的样子，狸猫皱了皱眉。
“实在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休息一会，等到了档案室就好了，总会想起来的。”
“强迫自己回忆反而容易出错，顺其自然也许会有更好的结果。”
白狐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不是我在想...看到有些熟悉的地方脑子里会闪出些画面。”
“继续吧，不是什么大问题，档案室在哪个位置？”
狸猫看了看终端上的平面图，放大了一个区域，递到白狐和露塔面前让两人看了一眼。
“负三层北侧，办公区和成员宿舍也在同一层。档案室在走廊尽头，紧挨着办公区。
“楼梯下到之后左转，穿过走廊大约三十米走廊就能看到门。”
白狐的脚步顿了一下，“五号是安娜的办公室，她住在八号宿舍......
走在前面的露塔回头，带着试探，“安娜？是你说过的那个？那我们......”
白狐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按原预案，档案室优先。”
三人沿楼梯不断下行，一路都十分安静。
除了通风管道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连脚步声都被厚积的灰尘吸收了大部分。
露塔绕过楼梯转角时侧耳听了一会儿，“太安静了。连老鼠都没有。”
“按理说这种封闭空间应该会有些小动物或昆虫，但我们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看到。”
“废弃这么久...蛛网都没有，d7蜘蛛网可是到处都是。”
狸猫闻了闻空气，皱了一下鼻子，只嗅到淡淡的尘土味和金属氧化后特有的微酸。
“可能封存的时候做过气体处理。也可能这里本身就不适合生物生存。”
“有些设施在封存时会释放惰性气体空气置换掉，昆虫和动物没法在这样的环境存活。”
“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待在这里。不过目前没有发现异常，先按计划走。”
“你要是想听老鼠叫，回去之后我给你放录音。”
“录音就算了，”露塔咂了咂嘴，“我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
三人依据平面图在负三层北侧找到了档案室。
门没有上锁，甚至没有完全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门后，几十个金属文件柜排列成整齐的行列，但大部分都是空的。
抽屉几乎都开着，不是拽到了最外侧，就是半开着，要么干脆被拽出来扔到了地上。
发黄的文件和残缺不全的纸张已经散落一地，落满了灰尘，有些还留着鞋印。
三人分头搜索。
白狐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连续拉开了七八个抽屉，大部分都空空如也。
露塔找到了几个没有被完全清空的柜子，把残存的文件小心地抽出来逐一翻看。
这些大多数是物资清单和人员名册，文件末端印着日期和编号。
她把那些文件按年份整理好，在桌面上排成几摞。
“全是仓库出入库记录，没什么有用的。清单里提到的设备型号早都停产了。”
狸猫蹲在靠墙的一排柜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报告摘要】，日期是1941年。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文件中大部分内容被涂黑，墨迹覆盖了大半页纸。只有几个关键词还残留着。
【生物与非生物体系整合】、【神经信号传导实验】、【受试者适应性观察】
她把那份文件放在一边，又抽出了同一柜子里的另一份文件夹，内容也差不多。
露塔又在另一侧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份单独的文件。
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发脆，稍微用些力就立即开裂，但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紧急撤离通知，签署的日期是1942年7月。
【鉴于经费消耗过大，经最高苏维埃决定，对‘熔炉’设施实施撤离】
【所有人员需在接到通知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撤离，非必要设备就地封存】
【关键档案转移至存放点，本通知为最终指令，完成后设施将进入半永久封存状态】
落款的签名已经模糊不清，墨水在岁月中洇开了，只能看到几个残留的字母。
白狐从两个柜子之间的缝隙里缓缓夹出了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写着【Лr-09104】。
她记得这个编号......当然记得，这是她自己的编号。
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用袖子擦掉灰尘，拆开了封口的细绳。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档案，封面有她的照片。
大约是十九、二十岁的样子，面无表情，穿着纯白色的制服，目光平静至极。
见她愣神，狸猫和露塔也凑了过来，目光都落在那份泛黄的纸张上。
【受试者编号：012。姓名：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潘菲洛娃】
【转入日期：1941年7月。来源单位：‘基石’特别训练处】
下面还有几行字，记录着她的身高、体重、血型、视力、听力等基础数据。
翻过几页，她找到了有关“深渊”的线索。
【本实验涉及强化技术与‘K-47’，具体操作由专家组执行，受试者已签署知情同意书】
白狐的目光在“基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皱着眉闭了闭眼。
白狐合上档案袋，将所有能找到的文件收进背包，甩到了背上，走向门口。
“去办公区。安娜的办公室我亲自处理，你们看其他房间。”
办公区与档案室相邻，走廊更宽一些，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当年的标识牌。
虽然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勉强能看到灰色的轮廓。
灰尘厚厚堆积，每一脚踩下去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地面上散落着文件残页。
白狐走过走廊，在一个转角处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扇门上。
漆面已经起泡剥落了大半，门框上方的标牌上印着【А·kocoлoвa】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母上停了一下，用撬棍亲手开了它。
门轴发出短促的嘎吱声，门板和门框在撬棍下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的空间。
内部的一切几乎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书桌、椅子、书架都还在原位，上面空空荡荡。
整个房间除了角落有几本旧书外什么都没有。
白狐她试着翻看检查是否有夹着什么东西，纸张却直接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
这里被清空了，其它办公室估计也是.....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扫视了一圈，确认没别的东西之后离开了办公室。
封存的标准流程，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
三人又去了八号宿舍。
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
床铺只剩下床板，衣柜和床头柜的门开着，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白狐的目光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目光最后停在了墙角的通风口上。
格栅的螺丝看起来是松动的，有一颗明显比其他几颗高一截，没被完全拧进去。
她用撬棍把格栅撬开，里面是一个被密封得很好的深色金属盒。
比鞋盒稍小，边缘贴着一层防潮胶带，胶带还没有完全老化。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封信。
信封上写着同一个名字，用钢笔写的，字体端正而清晰【尼娜收，安娜】
最下面是一个小型遥控器一样的终端，比手机稍小，侧面有一个按钮和一个屏幕。
她把整个盒子塞进了背包，拉好拉链。
三人本想按计划准备从下往上搜索整个“熔炉”......
但到达负五层时才发现通往负六层测试场的唯一通道是一台老旧电梯。
露塔探头往电梯井下看了一眼，光束照下去，能看到轿厢的顶部停在下方不远处。
“轿厢在底下，肯定不能用了。有检修梯，但绝对会断，我可不想变成莱娜。”
她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下方似乎还有很大的空间，传来阵阵回声。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拿过狸猫手中的终端查看着测试场的平面图。
她的目光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之间移动，眉头又皱了起来。
“叶莲娜......”
她像是喃喃自语，露塔猛回头，“谁？”
白狐皱着眉摇了摇头，把终端还给了狸猫。
“不记得更多了...我和她一起到过测试场。”
“她说话很快，做事很利落...有一头红发....下面的训练场没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更多细节，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三人转而搜索负五层。
物资仓库的大门半开着，门轴和门板严重变形，像是定向爆破留下的痕迹。
仓库内的货架上堆满了过期能量膏、饮用水和各类药品。
有些罐体已经膨胀变形，腐败的油脂顺着架子滴了满地，在货架底部汇成一片污渍。
露塔用刀尖撬开一罐，黑绿色的内容物已经干结，散发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她立刻把罐子甩到了墙角的金属桶里，退后了两步。
“都在这放了快一个世纪了，这味也太冲了，还是别动它了。”
仓库深处连通着一间应急避难所，狸猫用撬棍撬开了锈蚀的铁门。
内部空间不大，但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木质武器箱，箱体上的金属扣件依然完好。
用刀尖撬开箱盖，里面几排老旧的莫辛纳甘步枪整齐排列着，还能看到明显的枪油。
旁边的弹药箱里整齐地码着子弹，包装纸依然完好。
露塔拿起一支来回看着，“状态不错啊，放在d6当古董收藏不错，成色是一顶一的好。”
她拉动枪栓，没想到一枚子弹跳了出来，叮叮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她这才发现枪内的弹仓是满弹的，让她赶忙放了回去。
“还带弹...当年撤离的时候这么急？再紧急也至少带上武器吧？”
狸猫沉默了一会，选择 另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1942年7月，斯大林格勒战役，到了下旬德军部队就进入叶尔格尼丘陵了。”
“战事，再加上超支的经费配不上研究出来的成果...还不如多生产些坦克。”
“不过这里的入口那么明显...德军不应该没发现才对，但这里没有被进入的迹象。”
“走吧，这里看完了，上负四层吧，尽快搜完尽快撤离。”
负四层比上层更加阴冷，空气里残留着淡淡消毒水混合着铁锈气味。
白狐全程皱着眉头，目光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楼层长得多。
走过一段走廊时，她忽然停住，直接推开了左侧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手术台，已经锈迹斑斑。
手术台上方的机械臂安静垂落着，机械臂的关节处还能看到精密结构。
一旁的操作台被帆布盖着，前面放着一把操作椅。
白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手术台，眉头越皱越深。
她绕着手术台走了一圈，看了一会那几根垂落的机械臂，又转向一旁的操作台。
这个地方似乎格外熟悉...但......这里又和她有什么关联？
她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帆布，指尖刚触到边缘，脑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冷光灯，白色的墙，机械臂在视野边缘移动，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
她躺在手术台上...束缚带绑住了她的身体...手术刀划开血肉的锐利痛感......
她猛地缩回手，晃了一下退后一步，撞在了操作椅上发出一声钝响。
剧烈的头疼让她扶住了额头，整个人晃了几下，眼中那抹蓝缓缓染上了深红。
露塔见情况不对立即上前扶住了她，“狐狸？看着我，狐狸！还好吗？”
狸猫用手电照了照白狐的瞳孔，光束让她不自主的眨了眨眼，恢复了那抹钴蓝。
“应该是记忆闪回。先别急了，尼娜。我们先检查设备，你坐着休息。”
露塔扶白狐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她的肩，“在这休息一会，我和狸猫先看看。”
回过头，狸猫已经撬开了操作台和机械臂的检修口，用手电照着内部拍照。
露塔蹲在另一边探着头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电路板之间来回。
“这...这根本不是那个年代的东西吧？”
狸猫点了点头，“现代电路板与电子管的结合。”
“但这块转换板上的走线密度......至少是八十年代以后的工艺水平。”
“机械臂的电机结构也完全不像三十年代的设备，更像是现代制品，标志都磨掉了。”
“电机驱动器接口也和标准的现代工业接口完全一致，是国际标准。”
她又撬开旁边一个设备的外壳，“这也是现代工艺，甚至是二十世纪后期的水平。”
露塔皱起眉，“你是说...这些东西是从深渊里拆出来的？”
这时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的白狐忽然开口，“卡德林。”
“亚历山大·卡德林......在改造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指挥所有操作。”
狸猫回过头，“他是谁？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全名呢？”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眉头高高皱着。
“他在‘熔炉’里...好像所有人都叫他卡德林教授。没被叫过全名...也可能是我没想起来。”
狸猫合上检修盖板，把工具收好回到了白狐身边。
“把这些照片带回去分析，应该能认出这些硬件的设计风格和技术来源。”
露塔把白狐从椅子上扶了起来，“能走吗？还是再歇一会儿？”
白狐点了点头，揉着太阳穴站稳，“能走。”
“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拍照存档。我们去找卡德林的办公室......”
“应该在负三层。另外联系一下莉娜，应该超出预定通讯时间了，我们进来多久了？”
狸猫看了一眼终端上只剩一格的信号，“一个半小时多了，信号不太好。”
她按下呼叫键，“莉娜？收到回复，通讯确认。”
莉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稳定，像是从来没有断过。
“狸猫指挥官。你们已经超出预定通讯时间三十七分钟。”
但我根据定位信息判定你们处于移动状态故未启动应急预案。”
“你的判断是对的。”狸猫开口，“我们在设施内部，信号基本没有。”
“查一个名字，亚历山大·卡德林。应该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及之前与‘熔炉’有关联。”
“他可能是个教授，找到任何相关信息，等我们返回后查看。”
“指令已记录。”莉娜很快确认，“亚历山大·卡德林。将进行跨库检索。”
“由于档案分级限制，部分记录可能需要手动授权，已向总统办公室提出请求。”
三人从负四层手术室沿楼梯上行，回到负三层。
狸猫走在最前面翻着终端，“卡德林的办公室应该在办公区更深处。”
“档案室的图纸标注的是‘北翼末端’，和安娜的办公室不在同一个区。”
露塔接过话头，“卡德林作为项目负责人，办公室自然不会和普通人员在一起。”
北翼末端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标牌写着“А·kaдpnh”。
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间比预期更大的办公室，正中央是一张办公桌，桌面整洁。
上面除了一个积灰的玻璃烟灰缸和一本倒扣的笔记本外什么也没有。
房间两侧是书架，排列着旧文件和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封面都已经褪色了。
白狐拿起桌面上那本倒扣的笔记本，入眼是一手漂亮的手写体。
第一页的日期是1941年12月
【第七次观察记录，‘基石’受试者012号神经系统对核心信号的整体响应超出预期】
【融合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七，未出现排异反应，生命体征稳定】
【改造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如何避免将‘人’完全消除...同时又让她足够忠诚......】
露塔凑过来，“写了什么？是卡德林自己的记录吗？”
白狐用手指轻轻翻过一页，“记录提到了‘基石’...和编号012。这是关于我的记录。”
后面的内容更加密集，有些段落被划掉了，有些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狸猫从书桌另一侧拿起一份文件夹翻了几页。“这边有关于‘K-47结构’的说明文档。”
“提到它在1937年被发现，之后技术分析持续了大约三年，取回了一块芯片。”
“这块芯片被转运到了另一个地点进行应用验证....地点就是熔炉。”
“那时他们只把它当作研究对象，想办法拆解其中的技术原理，尝试逆向研究。”
露塔目光在狸猫和白狐之间来回停了一下，“芯片看来是VK-1...那‘基石’呢？”
“档案里提到过这个单位的名称，但我们似乎一直没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机构。”
白狐从那份会议记录中抬起头来，“我就是在‘基石’被选拔出来的。”
“记忆很模糊...是一个选拔机构，筛选适合接受改造的受试者。”
“他们的标准很高，看中了我的学习能力和‘神经系统兼容性’。”
狸猫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之后收好了所有能找到的文件，背起背包。
“走吧，回d6。我们手里有足够多的碎片，现在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返程的路比来时快得多。
或许是路线已经熟悉了，又或许是每个人都急着离开那片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狸猫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入口的轮廓在车灯中越来越远。
越野车冲出隧道时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三人照得眯起了眼。
轮胎碾过碎石路，车身左右晃着，后备箱的背包金属扣撞击声不时传来。
白狐座在副驾，似乎还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前方。
狸猫看着卫星图转过一个弯，“还好吗？尼娜？我们准备从北侧出去。”
“原路返回用的时间太长了，能在天黑前返回基地是最好的。”
露塔探过身看着前方的路面，“不是说北侧有泥石流和塌方吗？”
“我不放心那个安东。”狸猫摇了摇头，“你相信他会一个人开车一百公里到这里拍星星？”
露塔没话说，在后排座位上躺了下来，“你赢了，颠簸的地方开慢点，眯一会。”
白狐却像是从恍惚中忽然回过神，瞳孔骤然一缩，“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