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的微服暗访,沈麟的靴底磨薄了几层,也将常州的症结摸得七七八八。那些藏在繁华表象下的疮痍,那些百姓含泪的控诉,都化作了他心头沉甸甸的责任。这日清晨,他换上六品巡查的官服,带着随从,步履沉稳地走向常州府衙。
府衙坐落在城中心,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一股威严。只是沈麟看着那斑驳的门柱与墙皮上隐约可见的水痕,心中清楚,这威严之下,藏着多少龌龊。
通报过后,衙役领着沈麟穿过前院,来到大堂。常州府尹张之城与通判李子归已等候在那里。张之城五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精明;李子归四十出头,身着青色官袍,颔下留着短须,看起来倒像个读书人,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谄媚。
“沈巡查大驾光临,常州蓬荜生辉啊!”张之城率先上前,拱手笑道,“下官张之城,久闻沈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子归也连忙见礼:“下官李子归,见过沈巡查。”
沈麟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张府尹,李通判,客气了。沈某奉陛下旨意前来巡查,今后还要仰仗二位与诸位同僚多多配合。”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张之城笑着应承,“沈巡查一路辛苦,下官已让人备好了住处,就在府衙后院的跨院,清净雅致,您看是否满意?”
“有劳张府尹费心了。”沈麟不卑不亢,“先办报道手续吧,公务要紧。”
张之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巡查如此公事公办,但还是笑着吩咐主簿:“快,给沈巡查办理手续。”
手续办得很顺利,无非是核对文书、登记在册。沈麟接过签押后的文书,收起官印,道:“既然手续已毕,沈某先去住处安顿,午后再向二位了解常州的具体情况。”
“好,好。”张之城亲自领着沈麟去后院,一路上不停地介绍着常州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尽是溢美之词,对水患之事却绝口不提。沈麟只是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心中却冷笑——这张之城,果然是只老狐狸。
午后,沈麟来到前堂,与张之城、李子归商议公务。他开门见山,询问起历年水患的情况与治水措施。张之城与李子归对视一眼,随即唉声叹气起来。
“沈巡查有所不知啊,”张之城愁眉苦脸,“常州地处低洼,河网密布,每年夏秋必遭水患,实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
李子归在一旁附和:“是啊,朝廷每年拨下的款项,下官等都尽数用在修堤上了,可洪水一来,还是挡不住啊。百姓受苦,下官等也是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两人一唱一和,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常州的水患真的只是天意。沈麟不动声色,又问起今年的治水款项与具体开销,张之城却支支吾吾,只说账目在库房,需得查阅后才能汇报。
沈麟心中了然,知道从他们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沈某改日亲自去库房查阅账目。今日先到这里吧。”
张之城与李子归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相送。
傍晚时分,沈麟正整理着暗访的记录,随从进来禀报:“大人,张府尹派人来请,说在醉仙楼备了接风宴,请您务必赏光。”
“知道了。”沈麟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看看也好。”
醉仙楼是常州最豪华的酒楼,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沈麟一到,张之城便领着一群官员迎了上来,簇拥着他上了二楼的包间。包间内早已坐满了人,除了府衙的官员,还有不少衣着华贵的商人,为首的是两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沈巡查,我来为您介绍。”张之城指着左手边的老者道,“这位是常州王氏家主,王富王先生,在本地经营粮行,乐善好施,每年都捐钱捐粮救助灾民。”
王富连忙起身,拱手笑道:“沈巡查年少有为,老夫佩服。”他身材肥胖,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精明。
张之城又指着右手边的老者:“这位是赵家家主,赵河赵先生,经营着常州最大的船行,对治理河道颇有心得。”
赵河起身见礼,他看起来比王富瘦削些,眼神锐利,不像商人,反倒像个练家子。
沈麟一一拱手还礼,心中却已将这两人与暗访中听到的名字对上——王富,强占灾民土地的元凶;赵河,垄断河道运输,勾结官员侵吞治水款项的主谋。没想到,这接风宴,竟是把这些“主角”都请来了。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热闹。官员与士绅们轮番向沈麟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极尽讨好之能事。沈麟来者不拒,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偶尔问及水患与民生,张之城等人便立刻岔开话题,或是重复着“天灾难挡”的说辞。
酒过三巡,王富端着酒杯,笑道:“沈巡查初来乍到,老夫也没什么好表示的,这点薄礼,还望沈巡查笑纳。”说罢,示意下人呈上一个锦盒。
沈麟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合上锦盒,推了回去,笑道:“王先生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朝廷有规矩,官员不得收受地方馈赠,还请王先生收回。”
王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张之城连忙打圆场:“王先生只是一片心意,沈巡查不必介意……”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沈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包间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赵河见状,端起酒杯道:“沈巡查公正廉明,果然是沈王爷的公子。来,老夫敬您一杯,不谈别的,只祝沈巡查在常州一切顺利。”
沈麟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浅尝辄止,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这赵河,看似平和,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宴席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沈麟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带着随从离开了醉仙楼。走在回府衙的路上,江南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更加清醒。
“大人,这些人没安好心啊。”随从低声道。
“我知道。”沈麟淡淡道,“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光皎洁,却照不亮常州的黑暗。但他知道,自己的到来,已经让这潭死水泛起了涟漪。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这些蛀虫一一揪出来,还常州百姓一个公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蛙鸣。沈麟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步伐愈发坚定。这场在常州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