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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辆满载着绝望与希望的马车终于跌跌撞撞地驶回青丘结界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螭霄一直趴在药池旁边等他们。

这头曾经威风凛凛的上古魔龙,此刻为了节省灵力,强行将巨大的龙身压缩得只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即便如此,他身上那如同黑曜石般坚硬的鳞片间,依然纵横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痕,那是拜那把毁天灭地的斩神剑所赐。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他腹部那条最深的伤口都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渗出粘稠的暗红色血迹,将身下的石板染得触目惊心。

玲子下车的时候,倔强地推开了青冥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我能自己走。”她咬着苍白的嘴唇,将那根短粗的木杖死死插进石板缝里,单腿发力,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固定在右腿上的木架不可避免地在青石阶上拖拽出“刺啦刺啦”的刺耳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闹心。

“你现在走得比隔壁村口那只缺了腿的乌龟还要慢。”青冥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乌龟可没我走得稳。”玲子头也不回地顶了一句。

她一步一步挪到螭霄面前,停下脚步,喘了两口粗气,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包裹好的心之镜残片递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螭霄却没有看那块足以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镜片。

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住了青冥左手腕上那根被鲜血染红了一半的白色发带。

“白迟呢?”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冰。

青冥正准备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把手腕往宽大的袖子里用力塞了塞,试图挡住那根刺眼的发带。

“他……留在皇城了。”

“留在?”螭霄追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青冥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空荡荡的茶杯,仿佛那杯子里能看出花来。

玲子握着短杖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往下滑了半寸,指甲在粗糙的木质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在回来的马车上她之所以一直忍着没问,是因为当时他们还在被影煞的追兵像狗一样撵着逃命,生死未卜。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安全回到了青丘的大本营,有些血淋淋的事实,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了。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玲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断后。”青冥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一百年没喝过水,“影煞的追兵封死了废井的出口。他为了给我们争取逃出去的时间,用自己的身体引爆了里面的阵心,把所有追兵和那个出口……一起埋在了几万斤的石头底下。”

说完,青冥低头,用微微发抖的双手解开手腕上的那根发带,极其小心地将它折叠得整整齐齐,又轻轻抚了两下把上面的褶皱按平。

螭霄缓缓合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出诸如“节哀顺变”这种轻飘飘的废话。对于他们这些整天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这种虚伪的安慰连个屁都不如。

白如梦叹了口气,走到药池边,伸手搭在螭霄冰凉的鳞片上,仔细检查了一番他体内灵脉的衰竭情况。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伤势比昨日恶化得更快了。”

“直接说,我还能撑多久?”螭霄连眼睛都没睁开。

“最多七日。你应该也知道,之后就会陷入无尽的濒死状态之中,没有意识,只能在黑暗中半死半活。”

白如梦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玲子。

这一回,这位向来喜欢把话藏着掖着的狐族大长老,破天荒地没有再说任何一句隐瞒或者宽慰的假话。

玲子咬着牙,将手里的短杖狠狠插进一块破裂的石板缝隙里,借着这股支撑力,艰难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从这里出发,去三生河上游的时序之地,全速赶路的话需要几天?”

“如果路上不遇到影煞的大部队拦截,最快两日。”螭霄重新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大家抓紧时间修整半日。等你的灵脉稍稍稳固一些,我们马上就出发。”

“半日的时间根本不够。”白如梦立刻出声反驳,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她那条右腿的经脉尽碎,经过这几天的药浴,灵脉也才勉强重塑了一半不到。你们可能不知道,时序之地就位于三生河的最上游,那里的河水极其诡异,会无差别地疯狂抽取每一个经过之人的记忆。以她现在的残破身体进去,别说逆转时空了,她可能连催动心之镜所需要的灵力都提不起来,就会变成一个白痴。”

玲子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而是低头仔细检查着手里那块镜片上的血色咒文。

当年问心君用本命鲜血刻下的古咒,此刻已经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虽然她看不懂全部的上古文字,但凭着敏锐的直觉,她依然能看出这套咒文被硬生生地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段咒文的作用显而易见,是为了在时序乱流中死死锁住施术者的记忆。

第二段咒文则像一把钥匙,是用来强行打开连接时序之地的空间通道。

然而,第三段咒文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那块空缺的地方,就像一张等待进食的深渊巨口。

那应该就是用来容纳所谓“活人魂念”的祭坛。

“如果要把我的腿完全治好,还需要多久?”玲子抬起头问白如梦。

“如果是保守治疗,至少三天。”

“螭霄的身体,等不了三天。”玲子做出了决定,“按他说的,半日后立刻出发。路上你继续用针灸帮我治。边走边治,麻烦白长老。”

白如梦没再劝阻。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走到螭霄身边,手法熟练地将十几根银针极其精准地扎入他伤口周围极其敏感的穴位边缘,试图刺激那些已经坏死的肌肉重生。

这种痛楚无异于用刀子在伤口上刮骨。但螭霄那只锋利的龙爪只是在石台的边缘死死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身体硬是纹丝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