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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有些烦躁地双手扶着那根短杖,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按照螭霄说的,半日后,我们准时出发。”

青冥这次出奇地没有反对。

她默默地站起身,将那根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发带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怀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去隔壁看看任雪。”

“我也去。如果她醒了,大家先别告诉她白迟的事。”玲子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青冥停下脚步,回过头,满眼的不解:“她会醒吗?已经濒死状态了,之前白迟说她也是偶尔回光返照。”

“她现在还在昏迷濒死中,体内的灵脉极其紊乱。白迟死了和她的召唤契约强行断裂,这种灵魂上的撕裂感,肯定已经严重反噬伤到她了。说不定会刺激她醒过来。”

“你觉得这种事能瞒得住吗?她只要一醒,发现契约断了,第一个就会找白迟!”

“能瞒多久是多久!”玲子提高了音量。

青冥紧紧地咬着下唇,隔着衣服用力按了按怀里那根发带。“纸是包不住火的。她迟早会问起这件事。”

“那就让她来问我。”

玲子拄着短杖,一瘸一拐地往那口冒着热气的药池边走去,背对着青冥说道。

“任雪是为了帮我来异界的,理应由我来告诉她。所有的怨恨,我来背。”

青冥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没有再争辩什么。她知道玲子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青冥从外面沉重地合上了。

玲子和青冥看了一会儿任雪,只见她还是闭着眼,她又回到了螭霄的房子。

屋子里只剩下玲子和趴在池子边的螭霄。

螭霄微微抬起硕大的龙头,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真没必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白迟是自愿为了救大家留下的,你不必过分自责,任雪是你的伙伴,她不止是帮你,也是帮人界,帮的是她的家族。”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任雪醒了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见她,跟她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你比谁都清楚那丫头的性子。等任雪醒了知道真相,她绝对很绝望,她们这种召唤契约白迟对任雪来说是伙伴,是尊长,也是亲人。”

“她怪我,把火撒在我身上,总比她躲在被窝里狠狠地怪她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召唤兽要强得多。”

玲子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解开身上那件满是泥污和血迹的外衣,准备进入药池继续浸泡那条残腿。

衣服刚褪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大片白皙却布满伤痕的肌肤时,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

她猛地回过头,正对上螭霄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的金色竖瞳。

“你看什么看?把头转过去!”玲子没好气地骂道。

“我需要避让?过去我在你意识里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避让嘞!”螭霄不仅没转头,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

“废话!那是因为你是一条龙!跨物种你懂吗!”

“我现在也还是条龙。有什么区别?”

“我过去以为你就是个龙!没想到你能变人啊!”玲子咬牙切齿地强调。

螭霄被这句充满歧视的话噎得停顿了一下。他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最终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把那颗硕大的脑袋扭向了另一边,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虚伪的人类。”

玲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她用手臂撑着池壁,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滑进滚烫的紫色药池里双手将已经被汗水和泥水粘成一绺一绺的长发胡乱地拢到肩膀后面。

当那条毫无知觉的右腿完全没入沸腾的药液中时,一股极其霸道的药力瞬间钻进了骨髓。

原本已经麻木不仁的膝盖以下,竟然开始传来一阵阵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咬般的剧烈刺痛。

这种疼得让人想骂娘的折磨,在此刻的玲子看来,反而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因为这说明,那些断裂的灵脉确实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连接恢复。

她背靠着池壁,闭着眼睛忍受着剧痛。

背对着她的螭霄突然闷声闷气地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时序之地的,我之前忘了告诉你。”

“你瞒着我的破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说吧,这次又是哪一件?”玲子连眼睛都没睁。

“时序之地那个鬼地方,不仅仅只是会霸道地抽走经过之人的记忆那么简单。”

“哦?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它会极其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进入者内心最深处、最无法释怀的执念。然后,利用这些执念,为你量身定做、制造出一段极其逼真、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的虚假过去。如果你在里面沉沦了,分辨不出真假,你就会被永远留在那个虚构的梦境里,直到灵魂彻底消散。”

玲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立刻用双手死死地按住正在水里剧烈抽搐的右腿膝盖,试图强行将一股灵力引导至脚趾,但毫无反应。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条经脉路线重新尝试运行灵力。

“你说的那个‘虚假的过去’里,一般都会出现些什么鬼东西?”

“你这辈子最遗憾、最想不惜一切代价去挽回的东西。”

玲子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可真是不巧,我这人命苦,想挽回的东西可太多了。”

“正因为你背负的羁绊太多,所以,一旦你踏入时序之地,你绝对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危险的那个。”

玲子没有否认。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张面孔。

那些熟悉的面庞。

那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生灵涂炭的人界。

那些在一次次惨烈任务中为了保护她而死无全尸的调研局队友。

那个为了救她而神魂俱灭的沈昱君。

那个为了帮他们逃命,连一句完整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深埋地底的白迟。

还有那个在寂海之上,为了替她拖延时间,毅然决然自爆内核、和庞大的修罗同归于尽的烈天炎。

还有那些在这场毫无希望的战争中倒下的,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无辜者。

时序之地只需要随便从这个沾满鲜血的名单里挑出任何一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有绝对的把握,能硬起心肠,亲手打碎那个完美的梦境,把他们再次留在冰冷的虚无里吗?

玲子停下了手里揉捏膝盖的动作。

“到时候,如果你没死……你能帮我保持清醒,分辨出真假吗?”

“能,尽力而为。”

螭霄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

玲子转过头,看着那宽阔如小山般的龙背。

“你能帮我的前提是,你千万别在半路上脑子一抽,把自己给嘎了了。”

螭霄没有接话。整个房间里只有药水沸腾的气泡声。

玲子随手从药池里捞起一块吸满滚烫药水的湿布,“啪”的一声,极其精准地扔到了螭霄那颗硕大的龙头上,直接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螭霄,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螭霄极其嫌弃地甩了甩大脑袋,把那块湿布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别操心别人了。你还是先把你那条连路都走不稳的破腿给治好吧,瘸子。”

玲子咬了咬牙,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极其暴躁地在体内疯狂运行灵力冲刷经脉。

螭霄这句话,算不上是正面答应了她。

但至少,他也并没有明确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