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山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农林局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钱明礼走了进来。
钱明礼反手带上房门,快步走到赵长山的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问道:赵局长,怎么样?徐县长同意了吗?
赵长山抬起头,看了钱明礼一眼,重重地摇了摇头,才闷声说道:没同意。不仅没同意,还把我批了一顿,说我考虑不周全,风险太大。
什么?没同意?钱明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赵长山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道:唉,赵局长,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赵长山愣了一下,问道:你早就料到了?为什么?
钱明礼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赵局长,您想想啊。徐县长以前当咱们农林局局长的时候,那胆子多大啊!什么事不敢干?当年他搞网箱养鱼,搞中药种植,哪个不是顶着压力干的?最后不都成功了吗?
赵长山点了点头,徐慎在农林局当局长时的政绩,他是知道的。
可是现在呢?钱明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了副县长,官大了,胆子反而小了。怕做错事,怕担责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他现在是副县长了,只要不出事,熬几年就能往上走。哪里还会管我们下面人的死活?
赵长山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松动。
而且啊,钱明礼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个金银花的主意,是您赵局长提出来的,项目做成了,功劳也是您赵局长的。他徐县长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分你的功劳?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啊。所以啊,他才会找各种理由不同意。
这番话正好说到了赵长山的心坎里。他本来就觉得徐慎不同意是因为过于谨慎,现在被钱明礼这么一挑拨,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怨气。
是啊,徐慎以前当农林局局长的时候,什么项目都敢上。现在当了副县长,就变得畏首畏尾了。说到底,还不是怕我赵长山抢了他的风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赵长山看着钱明礼,问道,难道就这么放弃了?这么好的项目,太可惜了。
钱明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拍了拍赵长山的肩膀,说道:赵局长,放弃是绝对不能放弃的!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徐县长不同意,我们就自己干!
自己干?赵长山吃了一惊,这怎么行?没有县里的批准,我们怎么推广?
怎么不行?钱明礼笑了笑,说道,我们不用全县推广,先找几个试点村,偷偷地干。等明年金银花开花了,卖了钱,农民得到了实惠,自然会跟着我们种。
到时候,我们做出了政绩,再拿着实实在在的成绩去找徐县长。他就是想不同意也不行了!钱明礼越说越兴奋,而且到时候,功劳可就全是您赵局长一个人的了!徐县长当初拦着不让干,现在看到成绩了,他还好意思来分你的功劳吗?
赵长山的心跳开始加速,钱明礼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是啊,只要做出了成绩,谁还会管你当初有没有经过批准?到时候,他赵长山就是南陵县的功臣,前途无量。
冒然行动不好吧?赵长山皱着眉头说道,徐县长刚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先去市里的制药厂调研调研。我看,我还是先去调研一下再说吧。万一真的有风险呢?
钱明礼心里暗骂了一句赵长山胆小,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调研当然要调研,但是也不能耽误了农时啊。我们可以一边调研,一边搞试点。两不误嘛。
再说了,钱明礼又补充道,市里的制药厂我都熟,我已经帮您问过了,他们都大量收购金银花,价格也稳定。您去调研,肯定也是这个结果。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动手。
赵长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一边是徐慎的警告和风险,一边是诱人的政绩和光明的前途。他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斗争着。
钱明礼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赵长山已经动心了。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就会彻底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回到自己办公室,钱明礼忙给吴思远打电话,
“喂?吴科长吗?是我,钱明礼。”电话终于接通了,钱明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金银花的事,怎么样了?赵长山和徐慎那边还在犹豫,说要先调研再决定。你那边说好的制药厂和报纸宣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急什么呀,我还能骗你不成?宣传稿我早就写好了,昨天刚送到报社,今天晚上就能排版,明天一早的市日报肯定能登出来。制药厂那边我也联系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你们南陵县去做宣传。”吴思远声音响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拿到报纸就去找赵长山。”钱明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只要报纸一登,制药厂的人一到,再由他在旁边敲敲边鼓,不怕赵长山不上钩。
第二天一大早,钱明礼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目光快速地在各个版面扫过。果然,在第三版的右下角,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金银花——农民致富的黄金花》。
钱明礼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就往赵长山办公室赶去。
“赵局!赵局!好消息啊!”钱明礼扬着手里的报纸,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您快看,市日报都专门出了版块宣传金银花了!市里都这么重视,这个项目肯定错不了!”
赵长山的目光从标题慢慢移到正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报纸上写得有理有据,还有照片为证,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这报纸上写的,靠谱吗?”赵长山放下报纸,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靠谱啊赵局!”钱明礼立刻凑了上去,语气无比肯定,“这可是市日报啊!市委市政府的机关报,能登假消息吗?再说了,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市民光制药厂的宣传队今天一早就已经到咱们县的大姚乡了,正在那里给村民们做宣传呢。”
他顿了顿,又故意提起了:“徐县长上次不是说,让咱们先好好调研调研这个项目吗?正好,咱们现在就去大姚乡看看,亲眼看看制药厂的宣传情况,听听村民们的想法。这样回来也好给徐县长一个交代,您说是不是?”
赵长山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咱们现在就去大姚乡看看。”
钱明礼心里一阵窃喜,连忙说道:“好嘞!我这就去安排车!”
车子刚停稳,赵长山和钱明礼就下了车,挤过人群走到了前面。只见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袋种子和一沓宣传单,两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子后面,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地宣传着。
“乡亲们!大家都听好了!金银花是现在市场上最紧缺的中药材!各大制药厂都抢着要!价格年年涨!”其中一个高个子宣传员唾沫横飞地喊道,“我们民光制药厂是市制药厂,现在为了扩大生产,专门在周边各县建立金银花种植基地!我们提供最优质的药用金银花种子,免费提供技术指导,并且跟大家签订正式的回收合同!不管将来市场价格怎么变,我们都按照每公斤五十元的保价回收!绝对让大家稳赚不赔!”
底下的村民们听得眼睛都直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五十块钱一公斤?真的假的?那要是种一亩,岂不是能赚好几千?”
“是啊,比种粮食强太多了!我家有五亩地,要是都种上金银花,一年就能成万元户了!”
高个子宣传员听到下面议论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一袋种子说道:“我们这是制药厂专门培育的药用金银花一号种子,产量高,品质好,药效是普通金银花的两倍。价格确实比普通种子贵一点,一袋种子四十块钱。一亩地需要种两袋种子。”
“四十块钱一袋?这么贵啊!”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
“是啊,太贵了!两袋种子就要八十块钱,这还没算化肥农药的钱呢!”
“我们家也有金银花的种子,就是山上野生的那种,能不能用我们自己的种子种啊?到时候你们也回收行不行?”
“那可不行!”高个子宣传员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要的是药用金银花,必须用我们培育的专用种子。普通的野生金银花药效不够,我们制药厂是不会回收的。到时候你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结出来的花我们不收,那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村民们顿时都沉默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一亩地八十块钱的种子钱,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要是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了人家不回收,那这一年就白干了。
赵长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村民们犹豫不决的样子,也皱起了眉头。他心里也在打鼓,种子这么贵,万一真的出了问题,老百姓肯定会怨声载道。
就在这时,钱明礼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局,您看,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老百姓都怕被骗,不敢买种子。要是这时候您站出来,以农林局的名义给大家做个担保,说这个项目是县里支持的,保证能赚钱,那大家肯定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您想想,到时候老百姓种金银花赚了钱,肯定会念您的好。市里的报纸再一报道,说您赵局长带领大姚乡农民致富,那您的政绩不就出来了吗?徐县长年轻有为,咱们也不能落后啊。到时候您这个农林局局长,再往上走一步,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钱明礼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赵长山心里最痒的地方。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渴望致富又充满疑虑的村民,又想起了报纸上那些诱人的数字,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出政绩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至于风险?报纸都登了,还有市里的制药厂做担保,能有什么风险?就算真的出了问题,还有制药厂顶着呢,跟他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赵长山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人群,大步走到了桌子前面。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赵长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正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们看到有人站出来讲话,而且看穿着打扮像是个干部,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南陵县农林局的赵长山赵局长!”钱明礼立刻在旁边大声介绍道。
一听是县农林局的局长,村民们更是肃然起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
赵长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乡亲们,刚才这位同志说的金银花种植项目,我已经了解过了。大家看,这是今天的市日报,上面专门报道了金银花的功效和市场前景。市日报是什么地方?那能说假话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接着说道:“这个项目,我们农林局是了解过的。民光制药厂是市里的正规大企业,跟大家签订的回收合同也是有法律效力的。大家完全可以放心!”
底下的村民们听到县领导都这么说了,脸上的疑虑顿时消除了不少。
“赵局长,您说的是真的吗?种金银花真的能赚钱?”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汉大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赵长山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赵长山在这里跟大家保证,大家尽管放心大胆地种!要是真的亏了,你们就来农林局找我赵长山!我给你们负责!”
钱明礼看着旁边信誓旦旦的赵长山,拉不下徐慎下水,就先让赵长山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