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也不动了。牧燃的右腿已经快不成形,皮肉裂开,露出森白的骨节,灰从裂缝里不断飘出,像沙漏里的沙,一粒接一粒地往下掉。他没低头看,也没去管。他知道,再走几步,这条腿可能就彻底散了。
但他还在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口上,骨头摩擦着地面,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的左手只剩一根指头连着掌心,其余早已化作飞灰。肩窝空荡荡的,风吹进去,冷得刺骨。可他没停下。
白襄站在他身前半步,刀横在胸前,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高台。她的肩伤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黑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她没擦,也没包扎。现在不是时候。
刚才她拔了刀,拦在他面前。她说:“站住。”
他没听。
他说:“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知道这话是真的。她也怕后悔,但她更怕死在这片废墟里,死得不明不白。可就在她要再次开口时,她看见了——地图右下角那道残缺的线条,和眼前高台底座的轮廓,竟然对上了。
不是大概,不是相似,是严丝合缝。
她把地图翻出来,手指顺着那道撕痕摸过去。皮面粗糙,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用牙咬断的。她眯眼对着远处的高台比划,心跳慢了一拍。那道缺口的位置、倾斜的角度、弧度的转折,全都一样。
她不信巧合。
尤其是这种连呼吸都能听见的死寂里,任何一点吻合都像是某种召唤。
她收了刀,低声说:“别乱动,跟紧我。”
他点头,脚步没停。
他们离废墟越来越近。碎石路变成了黑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喘气。空气开始变重,压得人胸口闷。风没了,连灰都不飘了,仿佛这片地方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牧燃忽然抬起手,伸向空中。
那里有一缕灰,在打转。
不是乱飘,也不是随风,而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缓缓旋转。他指尖刚碰上去,那灰流就偏了一寸,像是躲着他。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它……认得我。”
白襄皱眉,没说话。她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又走了十几步,他们终于到了废墟边缘。
倒塌的殿宇围成一圈,像是被人从中间炸开的壳。柱子歪斜,有的断在半空,有的直接插进地里。柱身上刻着符号,线条扭曲,看不出是字还是画。有些像是人脸,但眼睛长在嘴的位置;有些像手,五指却朝后弯着,像是要抓自己的背。
地上的灰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无序的粉末,而是带着湿气的黑灰,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像踩在泥里。脚印边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闻起来有股焦臭味,混着铁锈和烧肉的气息。
牧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胃里翻腾。
他想起小时候在拾灰坊见过的一本书。书页已经烧焦,边角卷曲,上面写着:“焚神台者,以黑烬为地,因其曾饮神血。”
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白襄已经够累了,不用再背一份恐惧。
他们继续往里走。高台就在正前方,三丈高,由七级台阶托起。台基上有个凹槽,形状像一个人趴着。凹槽边缘有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牧燃盯着那个凹槽,胸口突然一紧。
他认识这个姿势。
梦里,他就是这么跪在台上的。双手撑地,头低着,背上压着一块烧红的石头。他想喊,却发不出声。然后火来了,从脚底往上烧,一路烧到喉咙。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肉化灰的过程,像是被千根针扎着,又像是被砂纸一点点磨掉。
可奇怪的是,那场火烧到最后,他居然觉得解脱。
不是痛苦结束了,而是身体轻了,心也轻了。好像终于不用再扛着什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白襄察觉到他不对劲,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行?”
他点头:“还能走。”
“那就别停。”她声音很轻,“这地方不对劲,越早进去越好。”
“进去?”他问。
“你不是想进去吗?”她反问,“刚才不是非来不可?”
他没答。
他知道她在试探他。她不信希望,也不信梦。她只信刀,信脚下的路,信眼前看得见的东西。可现在,连她都说要“进去”了。
说明她也觉得,这里有点不一样。
他们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传来温感,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黑石板上有纹路,模糊不清,像是被火烧过的树皮。牧燃蹲下身,用手蹭了蹭。灰落下去,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线,弯弯曲曲,像血管。
他心头一震。
这纹路……和他体内的灰星脉,太像了。
他的星脉是枯的,断的,从出生那天就没通顺过。可正因为断得清楚,他记得每一处断裂的位置。而现在,这块石头上的纹路,竟然和他体内最深的那几道裂痕,完全重合。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中央的凹槽。
“这里……和我有关。”他喃喃道。
白襄没笑,也没反驳。她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脚步放得更慢了。
他们一步步走上高台。每走一级,空气就沉一分。到了第七级,风彻底没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头顶的天是灰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下来。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主殿的方向,忽然泛起一层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星光。
是一种淡淡的、流动的晕,像是水底的月影,又像是雾中透出的灯。光没有源头,却在整个废墟里流转,照在断墙上,照在残柱上,照在那些扭曲的符号上。
牧燃抬头,看见一道裂痕。
就在主殿的东墙上,从上到下劈开一道口子。裂痕的形状很怪,弯弯曲曲,末端分叉,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条蛇。
他的呼吸停了。
那道裂痕,和他右臂上最后一段灰星脉的断裂轨迹,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臂。那里已经没有皮肉了,只剩下焦黑的筋和骨,灰还在往外冒。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那根断裂的脉络,好像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一跳。
就像沉睡了很久的心脏,忽然被谁戳了一下。
白襄也看见了那道裂痕。她眯起眼,低声说:“我们得进去看看。”
他点头:“我想进去。”
“不是‘想’。”她纠正,“是你非去不可。”
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从他看见那堵不该存在的墙开始,从他读到“哥哥,救我”那几个字开始,从他一次次梦见这片废墟开始——他就已经没得选了。
他们下了高台,走向主殿。
门还在。两扇黑木门,高过人头,门板厚得像是能挡炮弹。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巨兽挠过。门缝里透出那层光,微弱,却持续不断。
白襄伸手推门。
门没动。
她加了力。
“吱——”
一声长响,门开了一条缝。灰尘簌簌落下,像是从门后抖出来的。她抽出刀,先探进去一半,确认没有机关,才慢慢推开。
门后的空间很大。
穹顶塌了半边,露出灰暗的天空。可殿内却不像外面那么死寂。地上铺着黑石板,和高台上的材质一样,踩上去有温感。石板上刻着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地图。
牧燃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一面墙上。
墙上有一道裂痕,位置、走向、分叉的角度,和他体内最后一段灰星脉的断裂处,完全一致。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右腿的骨头已经快撑不住了,每迈一步,都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不管,继续走。
白襄跟在他身后,刀横在身侧,眼睛扫过四周。她发现,这里的灰流不一样。它们不是随意飘散,而是沿着地上的纹路,在低空缓缓旋转,像是在走某种固定的路线。
她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缕灰。
灰绕着刀尖转了半圈,然后避开了。
她皱眉。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有规律的。
她抬头看向牧燃。
他已经走到那面墙前了。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裂痕。
就在接触的瞬间,整面墙的纹路亮了一下。
不是火,不是光,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芒,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那光芒顺着裂痕蔓延,一直延伸到地面,和地上的纹路连接在一起。
牧燃猛地缩手。
可那光没灭。
它还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沾了一点灰,正在缓缓发亮。那光很弱,却持续不断,像是从他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遗迹。
这是**回应**。
它在认他。
他转头看向白襄,声音沙哑:“它……知道我来了。”
白襄没动。她盯着那道裂痕,又看了看地上的纹路,忽然问:“地图上,有没有这个标记?”
他摇头:“没有。但我……梦见过。”
“第几次了?”
“七次。”他说,“每一次,我都走到这面墙前。每一次,我都伸手去碰。然后……火就来了。”
“火?”她问。
“不是烧人的火。”他低声说,“是烧神的火。”
她没再问。
她把地图掏出来,摊在地上。皮面破旧,墨迹模糊。她用刀尖指着中央区域——那里原本该是一片空白,可现在,她发现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从边缘延伸进来,直指这座遗迹。
那条线,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说:“地图……变了。”
他没惊讶。
他只是看着那面墙,看着那道裂痕,看着地上缓缓流动的灰纹。
他知道,这条路,不是别人给他画的。
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抬起脚,往里走了一步。
黑石板的温感更明显了。脚底像是踩在心跳上。他继续往前,每一步都像是在唤醒什么。身后的光晕开始增强,不再是那种朦胧的流转,而是有了方向,朝着他脚下的纹路汇聚。
白襄跟上来,低声警告:“别碰墙,别碰地,别碰任何东西。”
他点头,可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这里原本该有个祭坛,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底座,像是被大火烧过无数次。底座上有三个凹槽,排列成三角形,其中一个已经碎裂,另外两个还完整。
牧燃盯着那三个凹槽,忽然觉得头晕。
他想起禁书里的一句话:“登神者三,取其骨,焚其魂,留其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三个凹槽,和“登神碎片”有关。
他看向白襄:“你说……这里会不会有碎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可能。”
“你觉得……我能拿到?”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拿到了,也用不了。”
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的身体已经快散了,再动用一次灰气,可能就真的化成飞灰了。可他还是想试试。
他想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灰,去填满其中一个凹槽。
他抬起手,准备割开掌心。
白襄一把抓住他:“别冲动。”
“我不是冲动。”他说,“我是……想试一次。”
“试一次?”她冷笑,“你试一次,命就没了。”
“可如果不试,我就永远不知道,我能不能……替她烧穿天穹。”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灰痕,看着他空荡荡的肩窝,看着他几乎不成形的右腿。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为了活。
他是为了**赎**。
赎那个从小护着他、饿着自己也要给他留一口饭的妹妹;赎那个被绑上高塔、当成薪柴烧的“神女”;赎所有像他一样,生来就被判了死刑的拾灰者。
她松开手,低声说:“那你去吧。但我得看着你。”
他点头,慢慢走向祭坛。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对准掌心,用力一划。
血没流出来。
流出来的是灰。
带着余温的灰,从伤口里缓缓涌出,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他把掌心按在第一个凹槽上。
灰落进去,没有消失。
它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牧燃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