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从他掌心流出来的那一刻,大殿地上的纹路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错觉。地上那些刻痕忽然亮了一下,又马上灭了。牧燃的手还按在墙上的凹槽边,指尖沾着那层温热的灰。他没流血,也不觉得疼——他的身体早就动不了了,只剩下一种很累的感觉,像骨头里烧干了一样,随时会倒下。
白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刀已经拔出来,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四周的墙。她没说话,呼吸压得很低,肩膀绷得紧紧的。刚才那一闪的光让她心里一沉。这里太安静了,连风都进不来,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牧燃慢慢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墙。
墙上有一道裂痕,和他右臂上最后一段星脉断裂的位置一模一样。现在,裂痕边上泛出一点淡淡的灰光,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着,一直看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来了。
不是用脚走进来的,是命一步步拖进来的。
他松开手,掌心剩下的灰轻轻落下去。灰没有散开,也没有被风吹走,而是贴着地面,顺着地上的纹路往前滑,像一条小蛇,慢慢爬向大殿深处。
白襄眼神一紧:“别让它乱走。”
“它知道路。”牧燃声音沙哑,“比我们清楚。”
话刚说完,那缕灰突然加快速度,沿着一道弯弯曲曲的地纹冲出去,直奔大殿里面。当它经过第三根柱子时,柱子猛地一震,“咔”一声炸开,一支黑铁箭射出来,擦着牧燃的脸飞过,钉进后面的墙里,箭尾还在抖。
两人立刻闪身躲开。
第二支箭紧跟着从左边墙缝射出,直奔白襄喉咙。她抬刀挡住,火星四溅,箭头断了,但余力还在,深深插进地面三寸。
“是机关!”她低声喊,“踩到线了!”
牧燃低头看脚下。刚才灰走过的那条地纹,现在正发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光,像一条路,也像一根引火线。他明白了——那灰不是随便走的,它是触发机关的关键。
“别跟着它。”白襄一把抓住他胳膊,“我们自己走。”
牧燃没挣,点了点头。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避开那条发光的纹路。白襄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旁边一块没标记的石板,试了试,稳的。她再迈一步,踩下一块,还是稳的。
“走这边。”她说,“靠墙走。”
两人贴着左边的墙,慢慢往前走。空气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声,好像下面有机关在转动。头顶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却没有光照进来,整个大殿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分不清明暗。
走到第五根柱子时,白襄忽然停下。
她看见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地上有一条极细的凸起线条,颜色和石板差不多。她蹲下来,用刀尖轻轻碰了一下,线没动,但墙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她立刻缩手。
“是绊索。”她低声说,“连着上面的。”
牧燃抬头看。头顶是断掉的横梁和堆着的碎石,有些大石头只靠几根烂木头撑着,摇摇欲坠。一旦机关被触动,这些东西会立刻砸下来,根本躲不开。
“怎么过去?”他问。
“等。”她说,“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他们没等太久。
不到一会儿,那缕从牧燃掌心流出的灰又出现了。它沿着另一条地纹慢慢滑过来,绕开绊索区域,贴着右边墙根,一直滑到对面一扇矮门前。门不高,只到人胸口,门框上刻着一圈奇怪的符号,像是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野兽抓出来的。
灰流到门前,停住了。接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白襄皱眉:“它在带路?”
“不是带路。”牧燃盯着那扇门,“是在试路。它替我们踩了机关。”
白襄立刻明白——之前那条发光的地纹是死路,而这缕灰走的才是活路。但它不是帮他们,只是本能地回应这座大殿的规则。
“不能信。”她说,“万一后面是更大的陷阱?”
“但我们没得选。”牧燃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也说了,回头更危险。”
白襄没拦他。
他们绕开绊索,顺着灰走过的路线前进。每一步都很小心,先用刀尖探一下,确认没问题才敢踩下去。越靠近那扇小门,空气越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门后是一条窄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石壁上有很多划痕,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像是被人用指甲、刀子、骨头反复刻出来的。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有些还留着发红的斑点。
牧燃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道刻痕。
手指刚碰到,整条通道猛地一震。
“跑!”白襄一把将他推开。
他们刚冲出去五步,身后轰的一声巨响,通道彻底塌了,碎石滚落,烟尘冲天。要是慢一步,就会被埋在里面。
白襄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废墟,脸色很难看:“这不是防御机关。”
“是什么?”牧燃问。
“是清理。”她说,“不让任何人留下痕迹。”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面出现一个十字路口,四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方向,入口上方各有一个符号:空心圆、断裂的手、倒置的眼睛、闭合的嘴。
地纹在这里分开了,四条路各自延伸进去。那缕灰已经不见了。
“走哪边?”白襄问。
牧燃没回答。他盯着“断裂的手”那个符号,胸口突然发紧。这个形状,和他体内星脉断裂的样子太像了。不只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没说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白襄就会怀疑他是被这个地方拉进来的。
“走右边。”他说,“那个闭嘴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哑巴。”他扯了下嘴角,“至少现在还不想。”
白襄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反对。
他们走进右边的通道。这条路宽一点,地面铺着整块黑石,缝隙填满了灰浆,踩上去很结实。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突然出现一面墙,墙上嵌着三排铜管,管口对着通道中央,呈扇形分布。
白襄停下:“有味道。”
牧燃也闻到了。一股腥味,混着铁锈和烂草的味道,从管子里飘出来。
“毒烟?”他问。
“可能是。”她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扔向管口前面。
石头飞过去的瞬间,所有铜管同时喷出黑雾,浓得像墨汁,落地就烧起来,把地面烧出一片焦黑。雾气蔓延很快,转眼就把前路封住了。
“避不开。”白襄说,“只能冲。”
“你掩护我。”牧燃往前一步,“我速度快。”
“你现在哪来的速度?”她盯着他那条几乎只剩骨头的右腿。
“疼的时候,人跑得最快。”他活动下手腕,虽然左手只剩一根指头能动,但还能用。
白襄没再多说。她站到他侧后方,刀横在身前,盯着那排铜管。
牧燃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去。
他跑得不快,腿几乎撑不住,每一步都像撕肉一样疼,但他没停。就在他冲过第一根管子的瞬间,黑雾再次喷出来。他提前翻滚,贴地滑行,勉强躲开正面喷射,肩头还是被擦到,顿时火辣辣地疼,衣服烧焦,皮肉冒烟。
“滚!”白襄大喊。
他顺势一滚,躲到石柱后面。黑雾扑空,撞到墙上发出“嗤”的声音,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坑。
白襄趁机跃出,刀光一闪,砍断两根铜管。断裂处喷出更多黑雾,但她早有准备,侧身躲开,落地后迅速冲上来,在黑雾再次喷发前追上牧燃。
“还能走?”她问。
“能。”他咬牙站起来,“走。”
穿过毒雾区,前面豁然开朗,进入一座圆形大厅。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块灰黑色的牌子,上面刻着七个字:
“入者当舍其名。”
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利器一遍遍挖出来的。
四周的墙上有很多凹槽,每个槽里都插着一块骨片,颜色不一样,有的发黑,有的还带着血丝。骨片上也刻着字,不是现在的语言,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挣扎写下的。
牧燃走近石台,伸手想去碰那块牌子。
“别碰!”白襄一把拉住他,“这是献祭台。”
“献祭什么?”
“名字。”她说,“你看那些骨片,每块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谁留下名字,谁才能过去。”
牧燃抬头看。大厅尽头还有另一扇门,没锁,但门框上刻满了符文,像是用血画的。
“那就留。”他说。
“你疯了?没了名字,你就不是‘牧燃’了,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我现在就已经不是人了。”他看着正在化灰的右手,“每天都在消失,名字留不留,有什么区别?”
白襄死死盯着他:“你要是为了她,我可以陪你疯。但别为了这座破庙,把自己彻底弄丢。”
他没回答。
他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拾灰坊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是“灰七”,妹妹是“灰八”。后来他偷了一本破书,学会了写字,给自己取名叫“牧燃”。那天晚上,他在墙上写了一整夜,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
现在,又要亲手交出这个名字?
他收回手。
“不交。”他说,“我偏要用这个名字,走到最后。”
白襄松了口气。
他们绕开石台,走向角落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这里没有地纹,也不显眼。刚踏出第一步,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回头一看,石台上的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也刻着字:
“既不肯舍,便以血偿。”
话音未落,天花板猛地裂开,一块巨大的三角石锥从上面砸下来,直冲牧燃头顶。他来不及反应,白襄猛力把他推开,自己却被石角扫中左肩,整个人摔出去两丈远,撞墙吐血。
“白襄!”他喊。
她没应,挣扎着想站起来。
石锥落地,砸出一个深坑,地面裂开,裂缝迅速蔓延到整个大厅。插着骨片的凹槽开始震动,一块块骨片自动脱落,浮在空中,尖端对准他们两人。
“它要杀我们。”白襄抹掉嘴角的血,“因为我们没听话。”
“那就别让它得逞。”牧燃撑着墙站起来,右腿几乎断了,还是往前走,“走!别停!”
他们冲向那扇符文门。身后,骨片像雨一样射来,叮当作响,有的擦过牧燃背部,划破衣服,留下几道血痕。白襄边跑边挥刀挡,刀身震得厉害,差点脱手。
终于到了门前。
牧燃伸手推门。
不动。
“让开!”白襄一脚踹向门边。
门缝里突然伸出三条带倒钩的铁链,直奔她脖子。她侧头躲开,反手一刀砍断一条,另外两条缠上她手臂,铁钩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操!”她怒吼,用力一扯,硬生生把铁链从门缝里拽出来。
门终于开了。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去,身后的机关声渐渐远了。这里又是一条长廊,比之前的高一些,顶部透下微光,像是从某处缝隙漏进来的天光。
地面铺着灰砖,每块都刻着一个符号。
牧燃低头看脚下。
他踩的这块砖,刻着一个人形,双手举向天空,背后一道裂痕,从头到脚。
和他梦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白襄跟在后面,手臂还在流血,但她没包扎。她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走过十几块砖,前面出现一面墙,墙上画着一幅大图:三个人站在高台上,脚下是燃烧的灰海,天上没有太阳月亮,只有一道裂缝垂下无数锁链。
图下面有一行小字:
“登者三人,焚者万千。”
牧燃看了很久,没说话。
白襄小声问:“你看懂了吗?”
“没。”他说,“但我认得那个台子。”
“哪个?”
“梦里的。”他指着图中的高台,“我每次梦见自己烧成灰的地方,就是那里。”
白襄沉默了。
她不想信梦,也不想信这些奇怪的画。她只想活着走出去。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座遗迹,认识牧燃。
或者说,它一直在等他。
他们绕过壁画,继续往里走。走廊开始往下斜,坡度变陡,两边墙上出现更多符号,有些重复,有些陌生。牧燃发现,某些符号在他们经过时会微微发亮,像是被激活了。
他不敢碰,也不敢多看。
直到拐角处,前面突然出现一尊石像。
石像脸模糊,身子弯着,双手捧着一颗灰球,球上有裂纹,好像快要碎了。底座刻着一句话:
“持烬者,终为烬。”
牧燃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颗灰球,掌心突然发热。
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体内的星脉在回应。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石像的眼睛亮了。
灰光从眼眶里渗出来,紧接着,整尊石像慢慢动了起来,关节发出“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被强行推开。它缓缓抬头,举起灰球,对准他们两人。
“跑!”白襄拽着他快速后退。
他们刚退出五步,灰球炸开,一道灰焰喷出来,贴着地面卷过来,所过之处,石砖融化,墙壁变黑。他们拼命跑,灰焰紧追不舍,好像有意识一样,专堵他们的路。
转过两个弯,前面出现一道铁栅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
“上去!”白襄一脚踢开栅门,两人冲进楼梯。
灰焰撞上铁门,巨响震天,火花四溅,门框发红,眼看就要熔断。
他们拼尽全力往上爬。楼梯很长,七八个转弯后,终于看到出口。外面有风,有光,还有远处起伏的山影。
他们冲了出去。
身后,灰焰在楼梯底部炸开,整条通道塌陷,碎石滚滚落下,彻底封死了入口。
两人瘫坐在地,喘得像刚离水的鱼。
白襄靠着石头坐着,手臂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牧燃也好不到哪去,右腿几乎废了,左肩空荡荡的,冷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我们……还没死。”她喘着说。
“暂时。”他抬头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荒原深处。
他知道,那就是终点。
也是起点。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走吧。”他说,“还差最后一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