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手指离那点紫光只有一寸,空气忽然变了味道。像下雨前的泥土味,又有点像旧书翻页时扬起的灰尘。他没动,指尖停在半空。那光一下一下闪着,像心跳。
白襄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后拉,直接把他拽退了半步。
她一句话也没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两人后退三步,站定。
就在这时,插在妖兽脸上的灰刃猛地一震,黑焰顺着光核边缘快速蔓延,像是烧进了骨头里。那团红光剧烈抖动,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芯。接着,“咔”一声轻响——灰刃碎了,变成飞灰,随风散开。
妖兽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吼也不是叫,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它整条腿从地缝中拔出来,踉跄后退,踩得地面碎石乱跳。一步、两步……一直退了十几丈才停下。
它背对着他们,头低着,脸上那团光变得很弱,几乎看不见。灰雾也淡了,贴着地面向回缩。它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爪,只是站着不动,像要倒下的石头人。
过了几秒,它猛地转身,速度快得掀起一阵灰浪,转眼就钻进浓雾深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地面震动慢慢停了。裂缝里的红光彻底灭了,只剩下那点紫光还在一闪一灭。
风小了些。
人形山静静立着,没人说话。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断口处还有灰絮飘起,细细的一缕,往上浮。右肩的裂口比刚才更大,灰壳剥落的地方露出泛红的肉,火辣辣地疼。他没去碰,只是把左臂轻轻压向身体,不让灰屑掉太多。
白襄松开他的手,手指在刀柄上擦了一下。她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薄痂。她把刀收回袖子里,动作很轻,但眼睛一直看着四周,耳朵也在听风里的动静。
“走了?”她低声问。
“没死。”牧燃答,“但不会再来了。”
他蹲下身,拨开脚边的浮灰,露出那道裂缝。紫光就在下面,不深,伸手就能碰到。形状不规则,像摔碎的镜子,边缘参差。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光有点熟悉。
不是以前见过,而是感觉像。就像小时候夜里醒来,看见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照着他睡觉。那光也是这样,温和不刺眼,能赶走一点黑暗。
他伸手,想碰。
白襄立刻拦住:“别碰。”
他抬头看她。
她眉头皱着,眼睛盯着那点紫光:“这光不对。”
“怎么不对?”
“星辉是清的,烬焰是浊的。这光既不清也不浊,倒像是……睡着的东西。”
牧燃没收回手,只是停在半空。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看着像路,可能其实是坟。这样的光不该出现在这里——太干净,太安静,反而让人不信。
可他还是想碰。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走不到终点。
他说:“你说过,星辉不怕光。”
白襄抿嘴,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只要是真正的光。”
他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进灰里。
“那就让我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光。”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
指尖碰到紫光的瞬间,像碰到了水,又不像。没有温度,也没有阻力,只有一丝细微的波动,顺着手指往上走,进了胳膊,直达胸口。
他心口一紧。
不是痛,是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动,闭上眼,让那股波动走遍全身。再睁眼时,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的样子,而是亮了起来,像黑屋子里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有东西。”他说。
“在哪?”
“前面。”
他站起来,看向灰雾深处。那边地势低,裂缝顺着坡往下,越走越窄,最后拐进一条沟壑。紫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很弱,但一直没断。
他迈步。
左腿僵硬,右肩裂口还在渗灰,但他走得稳。
白襄跟上,落后半步,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他们走过一个个站着的灰像。那些人姿势不同,有的手交叉胸前,有的抬头看天,有的低头看地,但都朝同一个方向,好像在等谁回来,又像在送别。
牧燃伸手,碰了最近一尊灰像的手。
很冷。
但下面好像还有一点余温。
他闭眼,让灰流顺着指尖流入对方胸口。
脑子里出现画面——
一个男人背着包走进山谷,手里攥着纸条,上面写着“娘,我走了”。他走到这儿,面对怪物,没逃也没求饶,只说了一句:“我不怕你,我怕的是回不去。”
然后他死了。
化成灰。
但没倒下。
站着,直到变成外壳。
后来来了个女人,抱着孩子。她也站在这里,看着怪物说:“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你拼命。”她没赢,也没逃。最后,她和孩子一起,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
再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留名,也不说话。
但他们站在这里,从未后退。
牧燃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胸前别着的纸条。
他知道,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想回去。
他必须回去。
白襄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他没马上回答。
他看向灰雾深处,那里有光流动,像河,像心跳。
“走下去。”他说,“直到它不用再被记住。”
他迈步。
左腿僵,右肩裂口渗灰,左手小指只剩半截,但他走得稳。
白襄跟在后面,刀收进袖中,手指还在流血,她不在意。
风吹着。
人形山静静立着。
怪物站在远处,脸上的光微弱闪烁,灰刃仍插在脸上,黑焰慢慢侵蚀。
它没追。
也不敢追。
牧燃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脚边的一道裂缝。
里面的光,不再是红色。
是紫色。
很淡,一闪一灭,像某种信号。
他蹲下,拨开浮灰。
裂缝深处,有一点光,形状不规则,像碎镜。
他伸手,想碰。
白襄突然伸手拦住。
“别碰。”她说。
他抬头看她。
她盯着那点紫光,眉头紧锁:“这光……不对。”
他没收回手。
只是停在空中。
手指离那点紫光,不到一寸。
空气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味道,像雨前的土味,又像旧书翻页的尘灰。远处的灰像好像轻微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要醒。
牧燃不动。
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
他也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他说:“你说过,星辉不怕光。”
白襄抿嘴,片刻后点头:“只要是真正的光。”
他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那就让我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光。”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那一瞬,裂缝中的紫光突然变亮,像被唤醒。一股淡淡的气息顺着指尖冲上来,钻进身体,沉到脚下。牧燃身体一震,膝盖差点软,但他咬牙撑住,没退。
白襄立刻拉他后退三步。
两人站定。
这时,妖兽脸上的灰刃彻底碎了,化为飞灰消失。那团红光剧烈晃动,像受了重伤,整条腿从地缝中拔出,踉跄后退十几丈。它背对两人,头低着,灰雾变薄。几秒后,猛然转身,飞快钻进灰雾深处,身影渐渐看不见。
地面震动减弱,裂缝红光熄灭,只有紫光还在闪。
威胁没了。
前路开了。
牧燃喘口气,胸口起伏。他抬起右手抹去脸上的灰和汗,手蹭到嘴角,尝到一股腥味。不是血,是灰里的杂质,带着铁锈和焦土味。他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它不会再来了。”他说。
“伤得不轻。”白襄看着妖兽离开的方向,“那一刀,伤到根本了。”
“它怕光。”牧燃说,“星辉引它,灰刃杀它。现在它记住了。”
白襄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牧燃不说废话。
他说记住了,那就是真记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灰像依旧站着,风贴地吹过,沙沙响。她收回目光,看向牧燃:“你还行吗?”
“还能走。”他说。
“左臂呢?”
“断口还在化灰,我能控制。”
“右肩?”
“裂了,不影响。”
她不再多问。伤口怎样,他自己最清楚。问多了,反倒显得不信。
她只说:“那就走。”
牧燃没动,闭上眼。
体内残存的灰流缓缓流动,像干涸的河,勉强还能走。他集中精神,感应空气中的波动。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只有冷灰的气息。可当他放慢呼吸,静下心,忽然察觉一丝极淡的暖意,藏在寒灰中,像某种沉睡之物的呼吸。
他睁眼,低声说:“有东西……在前面。”
“在哪?”
“顺着裂缝,往里。”
他迈步。
脚步不稳,左腿僵,右肩裂口渗灰也没管。他走得更快,好像怕那气息断了。
白襄紧跟在后,眼睛扫视四周,防备偷袭。她的手搭在刀柄上,虽然刀收着,但她知道,这种地方不能放松。
他们走过灰像群,穿过一片碎石坡。裂缝越来越窄,两边岩壁高,像被大斧劈开。风从上面漏下来,带着陈年气味,像庙里烧完的香,又像老木头烂前的味道。
越往里,那气息越清楚。
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缠在鼻尖,越来越明显。
牧燃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不是假的。
也不是陷阱。
这味道……他闻过。
小时候,娘在的时候,家里有个匣子,锁着不让碰。有次半夜醒来,看见娘坐在灯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发光的石头。那光就是这样的紫,不亮,却能让屋子暖起来。
娘说,这是祖上传的,不能丢。
后来娘没了,匣子也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被人偷了。
现在想来,也许早就碎了,散在这片大地里。
他走得更快。
白襄伸手按住他肩膀:“慢点。”
他停下。
“你闻到了?”他问。
“嗯。”她点头,“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活的。”他说,“是留下的。”
“碎片?”
“应该是。”
他抬头看前方。
裂缝尽头,一座断桥横跨深渊。桥面塌了一半,剩下的一截悬在空中,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沟。紫光从底下升起,像雾一样绕着岩壁,像有人在下面点了盏灯。
牧燃走过去,停在桥边,低头看。
深渊底铺满灰,紫光从裂缝透出,映得谷底发亮。那气息一下子浓了,几乎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不是实体,但很熟。
他低声说:“就是它。”
白襄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
她发现岩壁上有刻痕,大部分被灰盖住,但还能看出一些痕迹。她伸手抹掉一层灰,露出一个符号——弯月托着三角,像个标记。
她眉头一紧。
这个符号……她在烬侯府禁地见过一次。墙上全是类似的纹路,守卫说是“禁忌之印”,碰了就得死。
她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按住牧燃肩膀:“别跳。下面不对劲。”
他没动,盯着那点光:“我知道。”
“你怎么下去?”
“走侧边的小路。”
“有路?”
“有。”
他指向右边岩壁,一条很窄的小道贴着崖壁延伸,勉强能走一个人。路上积灰厚,看不出有没有塌。
“我先。”他说。
“不行。”白襄挡在他面前,“你体力不够。我探路。”
他没争。
她比他清醒。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打,跳个坑都可能摔。
白襄抽出刀,刀尖点地,一步步走上小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过才移重心。牧燃跟在后面,左手扶着岩壁,右肩不敢用力,靠左腿支撑。
风从深渊底下吹上来,带着紫光的气息,扑在脸上。
越往下,那股暖意越强。
像有人在底下叫他。
又像……那东西认识他。
他们走完小道,落地。
脚下是硬灰层,踩上去有点回响。前面十步远,裂缝张开,紫光从中流出,像水一样。
牧燃停下。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下面,不远,还没露出来。
白襄站到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眼睛四处看。她发现地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拖痕,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这边拖进裂缝深处。
“有人来过。”她说。
“很久以前。”牧燃说,“不是最近。”
“你怎么知道?”
“灰没动。”他指着拖痕边缘,“要是刚拖过,灰会扬起来。这些灰,至少盖了十年。”
她不再问。
他知道的,从来不少。
她只说:“小心点。”
他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
每近一步,那气息就越强。
不再是淡淡的一线,而是像潮水涌来,拍着胸口。牧燃呼吸变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他知道,他找的就是这个。妹妹被选为神女那天,他夜里梦见一块碎裂的石头,光从里面冒出来,照在他脸上。醒来后,他就开始查所有关于“碎片”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闲话。
现在,他找到了。
他加快脚步。
白襄紧跟在后。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灰地,来到裂缝入口。这里突然变宽,下面是个小平台,紫光从裂缝深处透出,照亮了半边岩壁。
牧燃停步。
他低头看脚下。
裂缝深处,那点紫光一闪一灭,像在呼吸。
他低声说:“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