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忍痛。他的肺像是被割破了,每次呼吸胸口都会传来剧痛。一根断掉的肋骨卡在肉里,随着呼吸发出摩擦声,就像破风箱一样。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疼得太久,反而麻木了。这种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脚下的大地一样死寂。
他站在祭坛前,离那块紫色碎片只有两步远。
两步路,却像走不完。
那碎片浮在空中,发出淡淡的紫光。光不亮,却让人心里发沉。它形状不规则,边缘像是被硬撕开的,看起来很旧,也很冷。虽然不大,但一靠近就感觉空气变重,连呼吸都困难。时间好像也变慢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
不再是轻轻吹过,而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把人推倒。白襄抬头看着牧燃的背影。他很瘦,衣服破烂,肩膀焦黑,右臂没了,左腿全是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红印。可他没有停下。
她又看向那守护之灵。
它站在碎片后面,样子像人,但看不清脸,身体由一层层影子叠成,不断晃动。它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一直在看着他们。
白襄的手握紧了,指甲缝里的干血掉了下来。三年前她在北境废墟捡到牧燃时,他已经昏迷七天,全身溃烂,左手还紧紧抓着一块刻有“澄”字的铜牌。那时她问他:“你图什么?”他没说话。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把另一个人的名字从命运里救回来。
她知道,最难的不是受伤流血。
是心里还能不能坚持。
而牧燃承受的,早已超过考验。
他是用凡人的身体,对抗神定的规则。
第九次攻击结束,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紫光停了,墙上的影子不动了,连灰尘都停在半空。这安静比打斗更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
牧燃站着没动。
但他体内最后一点力气开始转动,在胸口聚成一点微弱的火光。这是他小时候学的功法——《烬脉诀》。传说这是被放逐的人留下的,靠燃烧生命激发力量,让灵魂和天地间的残念共鸣。能用这功法的人,心里必须有一团火。
代价很大:用一次,少活三年;要是强行用到极限,身体会化成灰,魂也会消失。
他曾发誓,不到绝路不用。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只剩一个焦黑的断口,皮翻着,露出骨头。那是第三次攻击时伤的——那一击本该要他命,他用左肩挡下,才换来喘口气的机会。他动了动唯一能动的小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像枯枝断了。他笑了,嘴角裂开,脸上满是血痂,笑得难看,但很坚决。
“你说我撑不过十次?”他声音沙哑,“你错了……我不是来撑的。”
他说完这句话,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接着,他猛地抬起左肩,朝守护之灵撞去。
不是打,也不是攻,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往前冲,像要用血肉撞开一道墙。这一撞看起来没力,脚也没动,更像是摔倒的动作。但就在那一刻,他体内的力量突然爆发,顺着经脉冲上头顶,直冲双眼!
他的眼睛亮了,泛着暗红的光,像地底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记忆涌了上来。
十三岁那年,下着雪。天很冷,风吹着冰粒打在脸上。他在废墟里找到妹妹澄,她缩在倒塌的房梁下,嘴唇发紫,说不出话,怀里抱着一块烧焦的木头,上面有个模糊的“家”字。那是他们老屋门匾掉下来的一角。他把她背起来,走了三天三夜,穿过毒雾沼泽,躲开猎犬,翻过塌山。路上她一直抖,问:“哥,我们还能有家吗?”
他说:“能。只要你在我就在。”
后来她被带走那天,天空裂开七道红痕,和刚才看到的一样。赤色裂纹划过天际,一群穿银袍的人从天而降,脚步无声,衣不沾尘。他们说她是“命定之人”,必须送去高塔净化。他拼命拦,被打断两根肋骨,牙齿碎了,满脸是血,还是不松手。最后听见的是她回头喊:“哥哥别怕,我会回来找你的!”
可她再也没回来。
三年前,他在边境一座废弃神庙的壁画上看到了她的脸——她闭着眼,站在“守魂七使”的位置。而在她脚下,压着的就是这样的紫色碎片。
那一刻,他懂了。
她不是失踪,是被献祭了。
这块碎片,是打开“归魂门”的钥匙之一。七块碎片对应七个守魂使,每一块都封印着一段被抹去的记忆、一个被牺牲的命运。而澄,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一路走来,穿过十二座死城,踩着尸骨前行;杀了六个假灵,那些假装守护实则吃魂的东西;走过三千级断阶,喝毒泉解渴,只为来到这里,亲手拿走碎片,打开那扇门,把她的名字从命运中救出来。
不是为了成神,也不是为了权力。
只是为了兑现一句话——“不怕,哥在。”
现在,他离碎片只有两步。
两步,却是生死的距离。
守护之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影剧烈晃动,紫光炸开一圈波纹,整个祭坛都在震动。它缓缓举起手,一把由光组成的锥形武器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大,颜色接近黑色,像是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力量,连空气都变成了深紫色。
这不是第十次攻击。
这是最后一击。
一旦落下,不只是身体消失,连魂都会被彻底抹去。
白襄脸色变了。
她想冲过去,却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摔在地上,喉咙一甜,差点吐血。她咬牙爬起来,眼里有怒也有急,却没有再动。她知道,现在谁帮忙都没用,只会让试炼失败。这座祭坛不允许外力介入,它是对意志的考验,不是比谁拳头硬。
她只能看着。
只能陪他一起等。
牧燃感受到压力再次袭来,比之前重得多。空气像铅一样灌进肺里,压得他骨头咯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他的膝盖弯了,脚陷进石头,皮肤裂开,血渗进缝隙。但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影子,眼神锋利,像是要看穿它。
“你不是守护者。”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空间,“你是囚徒。”
影子顿了一下。
紫光颤了颤。
牧燃继续说:“你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吧?每天拦住靠近碎片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拦?是谁让你做的?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抬起残臂,指向那碎片。
“它不是禁忌,是遗物。你们说的‘亵渎’,不过是有人想找回失去的人。你拦我九次,每次攻击后都要停一下,不是因为要蓄力……是因为你在挣扎。”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在犹豫。你不想再当这具空壳了,对不对?你也在等一个敢说出真相的人,等一个敢质问这一切的人,对不对?”
守护之灵剧烈震动,身影忽明忽暗,像快熄灭的灯。
牧燃趁机迈出一步!
脚落地时,地面轰然塌陷,裂缝向四周蔓延。他单膝跪地,靠残臂撑住才没倒下。距离祭坛,只剩一步。
“我不是来抢它的。”他抬头,血和泪混着灰从眼角流下,“我是来接她回家的。”
话音刚落,整座山发出低沉的嗡鸣,岩壁震动,碎石滚落,远处传来回响,仿佛山脉在回应。
紫光突然收回,全部回到碎片中。碎片轻轻震动,表面浮现出两个古老的大字:
归途
笔画有力,带着岁月的痕迹。
守护之灵慢慢低下头,光芒变弱,像是放下了千年的担子。它举起的手放下,光锥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飘走。
它没有攻击。
也没有消失。
只是静静地浮着,像在看,又像在告别。
牧燃喘着气,颤抖的手终于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暖流进入身体,开始修复伤口。右肩的血止住了,骨头开始接合,肌肉慢慢长出,焦黑的皮肉褪去,新皮肤苍白如纸。但这力量没有让他完全恢复,而是在提醒他:这才刚开始。
碎片落在掌心,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得像山。
他低头看着它,眼里有痛,有恨,也有一丝释然。
“澄,”他轻声说,“等我。”
白襄走上前,站到他身边,小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牧燃收起碎片,慢慢站直。他满身是伤,走路也不稳,但背挺得很直。
“去第七座高塔。”他说,声音沙哑,却很坚定,“把属于她的一切,一件件拿回来。”
风吹过祭坛,卷起灰尘。
两个人并肩走出洞窟,背对着渐渐暗下的紫光,走向外面的荒原。天边有一点灰白,黎明快来了。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道不肯低头的刻痕。
身后,守护之灵化作一缕烟,随风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那两道影子,也悄悄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可那块写着“归途”的碎片,正静静躺在牧燃胸前的布囊中,微微发烫,像是回应着远方的呼唤。
而在极南之地的第七座高塔上,一道关了千年的青铜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