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推行简约宫规,是从自己开始的。
坤宁宫内,她命人将那些鎏金嵌宝的摆件、绣工繁复的帷幔、一年也用不上几次的珍玩,一一登记造册,封存入库。
“这些物件,留着也是积灰。”她对掌事宫女说,“不如变卖了,换来的银子拿去赈灾、建书院,还能活人无数。”
宫女们起初不解,但见皇后连自己最爱的红珊瑚盆景都捐了,便不敢多言,默默跟着清理。
清理到第三日,在偏殿一只落灰的紫檀匣里,苏云昭发现了一件不寻常之物。
那是支金簪,簪头雕成凤凰衔珠样式,工艺精湛,但凤凰的眼睛——不是寻常的宝石镶嵌,而是两颗极小的黑曜石。黑曜石上,竟用微雕技法刻着图案。
苏云昭凑到窗前细看。
阳光下,那图案清晰起来:鸟形,展翅欲飞。
玄鸟。
她手一颤,金簪差点脱手。
“这支簪子......”她唤来掌事宫女,“是谁的?”
掌事宫女细看半晌,迟疑道:“像是......拂雪姑娘的。她去年生辰,凌墨大人送的。后来姑娘说样式太华贵,平日不戴,便收起来了。”
拂雪。
苏云昭心往下沉。拂雪是她从沈家带出来的贴身侍女,跟了她十几年,是最信任的人之一。凌墨与拂雪情投意合,她也乐见其成,甚至准备为他们请旨赐婚。
可这支簪子......
“去请拂雪来。悄悄请,别惊动旁人。”
拂雪来时,还不知何事。她穿着素净的宫女服,鬓边只簪了朵绒花,清秀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笑容。
“娘娘找奴婢?”
苏云昭将金簪放在桌上:“这支簪子,你认得吗?”
拂雪看了一眼,点头:“认得,是凌大人送的。奴婢嫌太招摇,便收起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娘娘可是觉得奴婢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奴婢这就还回去......”
“我不是说这个。”苏云昭注视着她,“你看看簪子上刻的图案。”
拂雪拿起金簪,对着光细看。起初茫然,但当她看清那玄鸟图案时,脸色瞬间苍白。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颤。
“你不知道?”苏云昭紧盯着她。
“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拂雪跪了下来,眼中已涌上泪,“凌大人送簪子时,只说是在‘瑞宝斋’订制的。奴婢从未细看过上面的花纹......”
她哭得真切,不似作伪。
苏云昭扶起她:“你别怕。我不是疑你,只是这图案......牵扯重大。”
她将玄鸟组织的事,简要说了一些。
拂雪听完,浑身发抖:“娘娘是说,凌大人他......不可能!凌大人对陛下、对娘娘忠心耿耿,他绝不可能通敌!”
“我也希望不是。”苏云昭叹息,“但簪子确实是他送的。而‘瑞宝斋’的东家,据查与杨继业有姻亲关系。”
一环扣一环。
若凌墨也是棋子,那禁军大统领的位置,便成了敌人插在皇帝心口的一把刀。
拂雪忽然擦干眼泪:“娘娘,让奴婢去查。若凌大人真有异心,奴婢......奴婢亲手杀了他,再以死谢罪!”
“别说傻话。”苏云昭握住她的手,“你跟他多年,最了解他。你觉得,他可能被收买吗?”
拂雪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凌大人父母皆死于北瀚入侵,他对北瀚恨之入骨。若说他会勾结北瀚余孽,奴婢死也不信。”
“那这支簪子......”
“定是有人借他之手,送到奴婢这儿,再借奴婢之手......”拂雪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寒光,“送到娘娘身边!”
借刀杀人,栽赃陷害。
若苏云昭因这支簪子怀疑凌墨,甚至撤了他的职,禁军便群龙无首。届时京城防务,真就落入了杨继业掌控。
“好毒的计。”苏云昭后背发凉。
她将簪子收起:“此事你知我知,暂且保密。凌墨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先回去吧,一切如常。”
拂雪退下后,苏云昭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宫中处处陷阱,人人皆可为棋。今日是拂雪,明日又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母亲沈夫人。当年母亲便是被最信任的侍女出卖,才落得那般下场。
历史,莫非又要重演?
不。
苏云昭握紧拳头。她不是母亲,不会坐以待毙。
当晚,她密召凌墨入宫。
凌墨来时身着常服,但腰佩长剑,显然随时准备应变。听闻簪子之事,他脸色铁青。
“末将确实在‘瑞宝斋’订过簪子,但绝无玄鸟图案!”他单膝跪地,“娘娘若不信,可召瑞宝斋匠人当面对质!”
“我信你。”苏云昭扶起他,“但敌人不信你。他们就是要离间我们,让陛下自断臂膀。”
“那娘娘打算......”
“将计就计。”苏云昭压低声音,“明日我会当众斥责你‘奢靡逾制’,罚你闭门思过三日。这三日内,禁军暂由副统领代管——而那副统领,是杨继业的人。”
凌墨一愣,随即明白:“娘娘是要......引蛇出洞?”
“不错。杨继业若以为禁军已入他手,必会提前发动。而你在暗处,正好清查军中还有多少暗棋。”
凌墨抱拳:“末将明白!只是......”他犹豫一下,“拂雪她......”
“她很好,也信你。”苏云昭微笑,“等此事了结,本宫亲自为你们主婚。”
凌墨眼圈微红,重重叩首:“末将......万死不复!”
次日,坤宁宫传出消息:凌墨因私赠贵重首饰,违反宫规,被皇后严斥,罚闭门思过三日,禁军暂由副统领刘琨接管。
消息传到杨继业耳中,他抚掌大笑。
“天助我也!苏云昭那个蠢妇,竟自毁长城!”
孙阎在一旁提醒:“大人还是小心,万一是计......”
“计?”杨继业冷笑,“凌墨那小子,把拂雪看得比命重。苏云昭动了他的心上人,他岂会甘心?这分明是内讧!”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心腹送交九门提督:“时机已到,按原计划行事。”
当夜,刘琨以“整顿防务”为名,调动禁军换防。几个关键岗位,全换上了他的人。
而凌墨府邸外,看似有人把守,实则内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此刻正潜伏在冯毅留下的亲兵营中,对着京城布防图,一点点标注出刘琨调动的位置。
“西华门、东直门、玄武街......”亲兵队长低声道,“全是通往皇宫的要道。刘琨这是要......封锁宫城。”
凌墨点头,在图上画了个圈。
圈的中心,正是武英殿。
三日后,大军开拔之日,也是武英殿再次议事之时。杨继业要在那里,完成最后一击。
“都准备好了吗?”凌墨问。
“准备好了。”亲兵队长咧嘴一笑,“咱们的三千人,已混入民夫队,明日随大军出城。但出城三十里后,便会折返,埋伏在城外十里坡。”
“好。”凌墨望向皇宫方向,“接下来,就看陛下和娘娘的戏,演得够不够真了。”
夜色深沉,雪已停,但风更寒。
坤宁宫内,苏云昭对镜卸妆,手中握着那支金簪。
镜中映出她的脸,平静,但眼中燃烧着火焰。
她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
玄鸟朝凤——那就看看,究竟谁能啄瞎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