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明。
苏云昭立于坤宁宫高阶之上,遥望玄武门外渐次亮起的火把长龙。
那一万五千名本该戍守京城的将士,此刻正列队出城,铠甲摩擦声在寂静晨雾中格外刺耳。
发间金簪微凉,玄鸟的轮廓隐于凤凰羽翼之下。
“娘娘,风大。”拂雪为她披上鹤氅,声音压得极低,“凌大人那边已准备妥当。”
苏云昭微微颔首,目光未离宫门。
她手中攥着一份刚誊抄完毕的册子——《后宫节省用度详录》。
三个月来,裁撤冗余宫女太监三百余人,关闭奢华宫苑七座,停办不必要的节庆典礼五次。节省下来的银钱,合计四十二万两。
这笔钱,今日便要出宫。
“户部的人到了吗?”
“已在偏殿候着。”拂雪回道,“顾相亲自带人来的。”
偏殿内,顾明渊与三名户部官员肃立等候。见苏云昭入内,齐齐行礼。
“免礼。”苏云昭将册子递给顾明渊,“顾相,这是后宫省下的第一笔钱款。本宫意欲分成两份:三十万两送往淮河水患灾区,赈济灾民、重修房舍;余下十二万两,于江南七府兴办官立书院,供寒门子弟就读。”
顾明渊双手接过册子,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数字,喉头微哽:“娘娘仁慈。这些银钱,能救活数万灾民,能栽培数百学子。老臣......代天下百姓谢过娘娘。”
“不必谢本宫。”苏云昭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钱是后宫省下的,但源头,是百姓缴纳的赋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只是此番赈灾、兴学,需得派人严加督查。前有江州知府李安阳奉阴违,本宫不愿再见第二个。”
“娘娘放心。”顾明渊正色道,“新政督查司已抽调精干,分赴各地。凡有贪墨挪用者,立斩不赦。”
辰时初,银车出宫。
四十口红木箱捆扎结实,由禁军押运,经朱雀大街直往户部衙门。沿途百姓围观,得知是皇后省下后宫用度赈灾兴学,纷纷跪地叩拜。
“皇后娘娘千岁!”
呼声如浪,涌过长安街巷。
苏云昭在宫墙上遥望,眼中温热。这声声“千岁”,比任何珠玉珍宝都更珍贵。
然而盛世赞歌中,总有杂音。
十日后,淮河灾区传来急报。
送信的督查使满身尘泥,入宫时几乎站立不稳:“娘娘,灾区......出事了!”
苏云昭心头一紧:“慢慢说。”
“三十万两赈灾银,到灾区时只剩二十八万两。沿途经手官员皆称‘运输损耗’,但臣细查账目,发现有三万两被截留在庐州府衙。”督查使咬牙切齿,“庐州知府张文远,擅自挪用这笔钱,说是要‘修缮府衙、购置车马’!”
“放肆!”苏云昭拍案而起,“灾民露宿荒野,他倒惦记着修衙门?!”
“不止如此。”督查使压低声音,“臣暗中查访,发现张知府上月新纳了一房妾室,是从扬州买来的瘦马,身价五千两。而他那辆新购置的四驾马车,镶金嵌玉,少说也值八千两......”
贪墨赈灾银,养妾置车。
苏云昭气得指尖发颤:“证据可确凿?”
“确凿。”督查使呈上账册副本、妾室买卖契书抄件,还有几张暗探拍下的马车图样,“人证物证俱全。”
“好。”苏云昭眸中寒光乍现,“拂雪,更衣。本宫要亲赴庐州。”
拂雪大惊:“娘娘不可!灾区路远,且......”
“且什么?且张知府可能狗急跳墙?”苏云昭冷笑,“本宫就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三日后,庐州府衙。
知府张文远听闻皇后驾临,慌得打翻了茶盏。他强自镇定,换上官服出迎,脸上堆满谄媚笑容。
“不知娘娘亲临,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苏云昭端坐堂上,未看他递来的茶,只淡淡道:“张知府,本宫拨下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到你庐州境内时,剩多少?”
张文远脸色微变:“回娘娘,沿途运输确有损耗,到庐州时是......是二十八万两。”
“那这二十八万两,如今何在?”
“已、已按册发放......”张文远额角渗出冷汗。
“按册?”苏云昭将督查使的账册掷于案上,“这册子上记的,为何与灾民领到的数目对不上?为何有三万两标注‘暂存府库,待议用途’?”
“那是......那是预备用于灾后重建......”
“重建什么?”苏云昭起身,步步逼近,“重建你的府衙?还是重建你那辆镶金马车?”
张文远腿一软,跪倒在地。
苏云昭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禁军道:“查封府衙账房,搜查知府私宅。所有涉事官吏,一律收押。”
禁军应声而动。
搜查结果触目惊心:私宅地窖中藏银两万余两,珠宝无数;账房暗格里,更有与扬州瘦马贩子的往来书信,提及“下次要更年轻的”。
而最让苏云昭心寒的,是在张文远书房找到的一本密账。
账上记载着每月向“京城某府”输送的“孝敬银”——杨继业的名字虽未直接出现,但收钱地址、接头人特征,皆指向兵部尚书府。
贪墨的网,从地方一直织到朝堂中枢。
“押回京城。”苏云昭声音冰冷,“本宫要亲自审他,看这条线上,还挂着多少蛀虫。”
返京路上,灾民听闻皇后擒了贪官,自发跪于道旁相送。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捧出一碗浑浊的米汤:“娘娘......喝口水吧。这碗里没有沙,是老婆子用领到的赈粮熬的......”
苏云昭下马,双手接过粗陶碗。
米汤寡淡,几乎照得见人影。但她仰头饮尽,如同饮下琼浆。
“老人家放心。”她握住老妪枯槁的手,“从今往后,谁敢动你们的救命粮,本宫就要谁的命。”
车驾远去,灾民哭声、谢声混成一片。
拂雪在车中低声道:“娘娘,您方才那话传出去,怕是会得罪太多人。”
“得罪便得罪。”苏云昭闭目,脑中闪过密账上的名字,“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胤的刀快。”
车帘外,暮色四合。
而京城方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武英殿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