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里小院的暖炕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沈宁玉啃完最后一颗糖炒栗子,眼皮就开始打架。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零星的爆竹声——灯会开始了。
“玉儿,困了?”
谢君衍放下手中医书,银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有点……”
沈宁玉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但说好要看灯会和焰火的!”
裴琰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她困顿又强撑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玉儿,确定不再睡会儿?西市的灯谜摊估计才开始。”
一听“灯谜”,沈宁玉来了精神:“灯谜?是不是猜中有奖的那种?”
“自然。”
谢君衍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拉她起来,
“青川冬祈会的灯谜最是有名,尤其是‘百巧斋’设的灯谜擂,年年都有各地才子前来挑战。玉儿若有兴趣,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沈宁玉立刻来了兴致:“好啊!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灯谜!”
沈书也从厢房出来了,少年脸上带着期待的红晕:
“六妹,我听说今年百巧斋的灯谜擂头彩是一盏七彩琉璃灯和一幅前朝名家的《岁寒三友图》!不少外地才子都特意赶来呢!”
裴琰闻言,神色淡然:“《岁寒三友图》确是真迹,去年在府城文会上见过一次。没想到被百巧斋收来了。”
沈宁玉眼睛一亮:“那一定要去看看!就算猜不中,看看热闹也好!”
一行人走出小院时,街道上已是灯火通明。
无数灯笼悬挂在檐下、树梢、摊前,将冬夜照得恍如白昼。
鱼龙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形态各异,流光溢彩。
人流比白日更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孩童举着小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年轻男女或并肩而行,或驻足灯下低语,处处洋溢着年节前夜的喜庆。
裴琰和谢君衍一左一右将沈宁玉护在中间,裴七和阿令紧随其后,沈书则紧紧跟在沈宁玉身侧。
“真热闹啊……”
沈宁玉看得眼花缭乱,现代虽然也有灯会,但那种商业化的气息远不及此刻扑面而来的、鲜活真实的古代节庆氛围。
【这就是穿越的福利吧?不过可惜是单程票!】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只见一处宽敞的空地上,搭着个精致的彩棚,棚前悬挂着几十盏形态各异的灯笼,每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条彩纸,上书谜面。
棚额上挂着匾额——“百巧斋灯谜擂”。
棚前已围了不少人,多是衣着体面的读书人或富家子弟,也有不少女子在家人陪伴下驻足观看。
棚内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度儒雅。
“就是这里了!”沈书眼睛发亮。
此刻,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正站在棚前,面对一盏鲤鱼灯下的谜面沉吟。
那谜面写的是:“四面山溪虾戏水——打一字。”
书生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答案,交给评判。
一位老者接过,捻须笑道:“‘四面山溪’扣‘田’字,‘虾戏水’形似‘心’,合为‘思’字。公子解得妙,这盏鲤鱼灯归你了。”
书生欢喜接过灯笼,众人鼓掌。
接着又有一女子上前挑战一盏莲花灯下的谜:
“春去也,花落无言——打一字。”
这谜显然更难,女子蹙眉思索良久,最终摇头退下。
沈宁玉在旁看着,心里也在琢磨。
【春去也……‘春’字去一部分?花落无言……‘花’落去‘言’?不对……】
她正苦思冥想,身旁的裴琰忽然轻声开口:“可是‘误’字?”
那女子闻声回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忙行礼请教:
“还请公子指教。”
周围的人都屏息听着,连那几位老者也投来目光。
裴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春去也’应解为‘春’字去‘日’去‘也’,余‘一’;‘花落无言’,‘花’落去‘化’,余‘艹’,再加‘言’旁……可是‘误’字?”
其中老者中居中的那位抚掌笑道:
“公子解得透彻!‘春’去‘日’去‘也’,确余‘一’;‘花落’去‘化’,余‘艹’,再与‘言’合,正是‘误’字!公子高才!”
众人哗然,看向裴琰的目光都带上了钦佩。
沈宁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么复杂的拆解?裴琰这脑子是什么构造?!】
她穿越前也喜欢猜谜,但多是些简单的谜语,像这样层层拆解、需要深厚文字功底的灯谜,自己是真不行。
裴琰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去取那莲花灯,而是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他人。
“阿琰,你好厉害!”
沈宁玉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裴琰垂眸看她,唇角微弯:“不过雕虫小技。”
“这若是雕虫小技,那我们这些解不出来的算什么?”
沈书在一旁小声嘀咕,脸上满是敬佩。
谢君衍摇着扇子,银发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裴琰和沈宁玉之间流转。
他看到沈宁玉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崇拜,看到裴琰那一闪而过的、只有对着沈宁玉才会流露的温和笑意。
谢君衍心中涌起些微的酸涩。
裴子瑜啊裴子瑜,你平日里藏着掖着,今夜倒是在玉儿面前露了这么一手。
不过……
谢君衍看着沈宁玉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
他的玉儿能被裴琰的才华吸引,说明她眼光好。
而裴琰愿意为玉儿展露才华,也是好事。
只是,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这时,棚中管事取下一盏造型最为精巧的七彩琉璃灯——灯身通透,内里绘着四季山水,点燃烛火后,灯壁转动,山水仿佛活了过来,美不胜收。
“诸位,此乃今年灯谜擂的最终谜题。”
管事高声道,“此灯下有三谜,须三谜全解,方可得此头彩琉璃灯及《岁寒三友图》。三谜分别是字谜、物谜、诗谜。”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三谜全解?这难了!”
“听说去年就无人能全解,头彩空置了。”
“不知今年是何等难题……”
管事展开第一张彩纸,上书:“东境失土,王女西归——打一字。”
此谜一出,众人皆皱眉。
沈宁玉也在心里琢磨:
【东境失土……‘境’字东边失土?‘王女西归’……】
沈宁玉正想着,身旁的裴琰已缓步上前。
裴琰站在灯下,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在夜风中微扬。
灯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刻专注地看着谜面,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