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裴琰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
“玲珑。”
管事接过,面露讶色:“请公子解谜。”
裴琰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东境失土’,‘境’字东边为‘音’,失‘土’余‘日’‘音’;‘王女西归’,‘王女’为‘玲’,‘西归’指归于‘珑’之西侧。合而为‘玲珑’。”
老者相视点头,居中的那位笑道:
“解得妙!‘玲’字拆开为‘王’‘令’,‘珑’字拆开为‘王’‘龙’,公子以‘王女’扣‘玲’,‘西归’指置于‘珑’之西,合成‘玲珑’。
此解不仅扣合谜面,更暗合‘玲珑’之意境,高!”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沈宁玉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和那名老者的赞赏,就知道裴琰解得极其精妙。
沈宁玉知道裴琰是官,知道他沉稳能干,但直到此刻,自己才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男人,是真正的才华横溢,是千万读书人中脱颖而出的翘楚。
【这就是两榜进士、金殿传胪的探花郎……】
【不愧是古代严选!】
沈宁玉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拍。
谢君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摇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幽深。
管事展开第二张彩纸:“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打一物。”
这次谜面更显玄妙,众人议论纷纷。
“这……似是而非,难以捉摸。”
“有风不动无风动?这是何物?”
裴琰沉吟片刻,提笔写下:“扇。”
“哦?”
管事挑眉,“请公子详解。”
“扇子有风时不动,因持扇之人已凉;无风时动,因需扇风取凉。
此谜以有无之风对动静之态,反其道而行之,正是扇子特性。”裴琰从容解释。
一名老者抚掌:“妙极!此谜看似矛盾,实则是将扇子在不同情境下的状态对调,公子一眼看破本质,可见心思通透!”
众人再次喝彩。
五哥沈书在沈宁玉身边激动得脸都红了:
“裴大人太厉害了!这两谜若是让我来解,怕是想到天明也解不出!”
沈宁玉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裴琰身上移开。
管事展开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彩纸,上面是一首七言绝句:
“寒梅映雪小窗前,素手添香夜未眠。
莫道春来无觅处,东风已到画楼边。”
管事道:“此诗暗藏一物,请公子指出,并说明缘由。”
这次连几位老者们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裴琰凝视诗稿,眸光沉静。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许久,裴琰缓缓开口:“此诗暗藏之物,乃是‘灯’。”
“灯?”有人疑惑。
裴琰提笔,在纸上写下解析:
“首句‘寒梅映雪’,点出冬夜;‘小窗前’,暗指有光。次句‘素手添香’,‘添香’实为‘添灯油’。‘夜未眠’更需灯火照明。
第三句‘莫道春来无觅处’,以春喻暖,灯火亦暖。末句‘东风已到画楼边’,‘东风’指春风,亦暗喻灯火之光如春风拂面。
全诗未提一‘灯’字,却处处写灯下情景,是为诗谜之妙。”
裴琰声音清朗,解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话毕,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精彩!太精彩了!”
一名老者激动起身,“公子三谜全解,且解得透彻精妙,老夫主持灯谜擂二十年,未见如此才思敏捷者!头彩当之无愧!”
管事恭敬地将七彩琉璃灯和卷起的《岁寒三友图》奉上。
裴琰接过,却未停留,转身走向沈宁玉。
灯火阑珊处,他手持琉璃灯,光影在他脸上流转。
裴琰走到沈宁玉面前,将灯递给她,声音温和:
“玉儿,给你的。”
沈宁玉怔怔接过,琉璃灯温润剔透,烛光透过灯壁,映得她脸上光影斑驳。
她抬头看着裴琰,眼中情绪复杂——惊讶、钦佩、感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阿琰,你……”沈宁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琰看着她,眼底有浅淡的笑意:“喜欢吗?”
“喜欢。”
沈宁玉重重点头,抱紧了琉璃灯,“很喜欢。”
谢君衍在一旁看着,忽然轻笑出声。
他摇着扇子,踱步上前,桃花眼在裴琰和沈宁玉之间转了转,语气慵懒:
“裴兄今夜大展才华,确实令人叹服。不过——”
谢君衍话锋一转,看向沈宁玉,眼中带着戏谑:
“玉儿莫要被这盏灯晃花了眼。这灯再美,也不过是件死物。真要论‘照亮’,还得是活生生的人。”
沈宁玉被他说的脸一热,瞪他一眼:“你又胡说什么!”
谢君衍低笑,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为夫是说,玉儿若喜欢灯,回头我亲手给你做一盏。保证比这琉璃灯更特别,世上独一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宁玉耳朵一麻,脸上更热了。
裴琰目光平静地扫过谢君衍,未说什么,只道:
“该去别处看看了。”
一行人离开百巧斋时,沈书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小声对沈宁玉说:
“六妹,裴大人真是……太厉害了。我若有他十分之一的才学,明年下场就不愁了。”
沈宁玉拍拍他的肩:“五哥加油,你也不差的。”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在前方的裴琰。
那个沉稳的背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显得格外可靠,也格外……迷人。
越往西市深处走,人流越是拥挤。
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几乎要将人淹没。
沈宁玉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裴琰和谢君衍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玉儿,抓紧我。”谢君衍握住她的手腕。
裴琰则侧身挡开一个险些撞过来的人:“小心。”
沈书紧紧跟在后面,裴七和阿令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远处城西方向忽然传来“咻——嘭!”的巨响!
第一朵焰火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流光如雨般洒落。
“焰火开始了!”
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朝着焰火升起的方向涌去。
推挤变得更加剧烈。
沈宁玉只觉得身不由己地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裴琰和谢君衍的手依旧紧紧抓着她,但人潮的力量太大,他们也被冲得有些踉跄。
“玉儿!”裴琰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急切。
“别松手!”谢君衍将她往怀里带。
可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突然钻入沈宁玉的鼻腔。
那味道很淡,混在硝烟、食物和人群的各种气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宁玉素来对气味敏感,尤其是这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什么味道?不对!】
沈宁玉心中一凛,猛地屏住呼吸,同时想要提醒身边的人。
可已经晚了。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耳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沈宁玉只感觉裴琰和谢君衍抓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听到他们焦急的呼喊,可声音越来越远……
【不行……不能晕……进空间……对,进空间就安全了……】
沈宁玉拼尽最后一丝意识,想要闪身进入空间——这是她最大的底牌,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可就在意念即将触动的瞬间,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那甜腻的味道更加浓郁。
同时,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有人!不止一个人!
如果现在进入空间,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且不说这会引起多大的轰动,空间这个最大的秘密就将彻底暴露!
电光石火间,沈宁玉硬生生止住了进入空间的念头。
【不能……暴露……】
这个决定让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的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裴琰暴怒的厉喝,以及谢君衍冰冷刺骨的声音——
“找死!”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