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天气渐渐转凉,早晚的风里带了层薄霜,吹得田埂上的茅草枯黄了大半。沈言踩着露水出诊,药箱里除了常用的草药,又多了几包驱寒的方子——这阵子牲口容易闹风寒,得多备着点。
刚走到三岔口,就见二柱子媳妇挎着个竹篮,慌里慌张地往村外跑,篮子里的鸡蛋晃得直响。“沈兽医!快!俺家那只老母鸡昨儿个还下蛋呢,今早就直挺挺地倒了,你快去瞧瞧!”
沈言跟着她往家走,一路听她念叨:“那鸡可是俺家的功臣,一年下三百多个蛋,俺家小宝的学费全靠它呢……”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到了二柱子家,老母鸡果然躺在鸡窝旁,翅膀耷拉着,已经没了气息。沈言仔细检查了一番,又闻了闻鸡嗉子,道:“是吃了发霉的玉米,中毒了。你家粮仓是不是潮了?”
二柱子媳妇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雨,粮仓漏了个缝,玉米都发了霉,俺想着扔了可惜,就掺着好粮喂鸡了……”
“发霉的粮食可不能喂牲口,不光鸡,猪牛羊吃了都容易出事。”沈言叹道,“我给你开个方子,把剩下的鸡都喂一遍,能预防。以后发霉的粮食赶紧扔,别心疼那点东西。”
二柱子媳妇千恩万谢,非要塞给沈言几个鸡蛋,沈言推不过,收了两个,想着回去给婶子做鸡蛋羹。
从二柱子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沈言拐到村口的小卖部,想买包盐——家里的盐快没了。小卖部是村支书家开的,巴掌大的地方,货架上摆着酱油、醋、火柴,还有几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玻璃罐子里的瓜子炒得喷香。
“沈兽医,来啦?”村支书媳妇正纳着鞋底,抬头笑着打招呼,“要点啥?”
“来包盐。”沈言递过五分钱,“再给我来块糖,水果味的。”
“给小宝买的?”支书媳妇麻利地包好盐,又从罐子里拿出块橘子糖,用油纸包了递过来,“这糖甜得很,孩子们都爱抢。”
沈言笑着接过来——他哪是给小宝买的,是上次去公社,见许大茂给放映队的姑娘买糖,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洋,娘也总给他买这种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放在嘴里能甜半天。
正往回走,就见王大爷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个烟袋锅,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沈兽医,你说邪门不邪门?俺家那只羊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早就瘸了腿,是不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了?”
沈言跟着他去看羊,发现是蹄子上扎了根蒺藜,早就磨化脓了。他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蒺藜拔出来,又涂上药膏,用布包扎好:“大爷,这是扎了东西,跟邪门事儿不沾边。以后放羊多看着点,别让它往乱石堆里钻。”
王大爷这才松了口气,非要拉着沈言回家喝碗热粥:“俺家老婆子刚熬的小米粥,就着咸菜,热乎!”
沈言拗不过,跟着他进了屋。土坯房里黑乎乎的,靠墙摆着个旧木柜,柜上的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漆,却擦得锃亮。王大娘端上两碗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飘着层米油,还有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带着点辣。
“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王大娘笑着说,眼里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沈言喝着粥,心里暖烘烘的。这粥不如空间灵米熬的香,却带着股朴实的味道,就像这乡下的日子,平淡,却透着股韧劲。
吃完饭,王大爷非要给他装半袋花生:“今年新收的,炒着吃香得很。”沈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想着下次给大爷带点空间里的灵草,让他泡水喝,能治治他的老咳嗽。
往家走的路上,路过村东头的打谷场,一群妇女正围着石碾子轧玉米,说说笑笑的,声音能传到二里地外。“听说了吗?公社要办扫盲班了,晚上开课,谁都能去!”
“真的?那俺也去!俺这辈子就认识自己的名字,要是能认字,以后就能给俺家男人写家书了!”
“沈兽医肯定认识字,让他去当老师呗!”
沈言听着,心里一动。他确实认识字,在南洋时还请过先生教过国文,要是能去扫盲班帮忙,倒也是件好事。
正想着,就见许大茂骑着自行车从村外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大概是来放电影的。他看到沈言,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把车铃按得叮铃响,差点撞到路边的孩子。
“骑慢点!”沈言皱眉道。
许大茂回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乡巴佬!”说完,一溜烟骑进了村支书家。
“啥人嘛!”旁边轧玉米的妇女撇嘴道,“不就放个电影吗?神气啥?”
沈言没理会,只是觉得好笑。许大茂这性子,走到哪都改不了那副德行。
回到家时,婶子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见他回来,连忙说:“刚才供销社的人来传话,说让你去领布票,这个月的票下来了。”
“知道了。”沈言放下药箱,拿出那两块鸡蛋,“婶,晚上做鸡蛋羹吧。”
“哎,好。”婶子笑着接过鸡蛋,“对了,刚才张家庄的人来说,他们村的驴下崽了,让你明天过去看看,给母驴开点补药。”
“行,明天一早就去。”沈言应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剥开那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日子,心里软软的。
傍晚时分,天渐渐暗了下来,村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沈言坐在门槛上,看着婶子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心里一片宁静。
他想起在南洋的日子,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算计;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的惶恐,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再看看现在的日子,虽然简单,却踏实。每天给牲口看病,和乡亲们聊聊天,晚上能喝上一碗热粥,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吃饭了!”婶子端着饭菜出来,一碗玉米糊糊,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沈言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院门口传来敲门声,是二柱子媳妇,手里拿着个粗布包:“沈兽医,俺给你缝了双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布鞋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鞋面上还绣着朵小野花。“你太客气了。”沈言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啥?你帮了俺家多少忙啊。”二柱子媳妇笑着说,“快试试,不合脚俺再改。”
沈言穿上布鞋,大小正合适,鞋底软软的,走在地上一点都不硌脚。“正好,谢谢你啊嫂子。”
“谢啥,快吃饭吧。”二柱子媳妇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言看着脚上的布鞋,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乡下的日子,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实打实的情意。
吃完饭,沈言拿着布票去了供销社。供销社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挤满了来领票的村民,叽叽喳喳的,像个菜市场。“这个月的布票比上个月多了半尺呢!”
“能给俺家娃做件新棉袄了!”
沈言领了布票,又买了些针线,想着让婶子给自己做件新褂子。走出供销社时,月光已经升了起来,洒在小路上,像铺了层白霜。
村里的扫盲班已经开课了,就在村小学的教室里,亮着一盏煤油灯,能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人、口、手、足……”
沈言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这声音里,藏着乡亲们对好日子的期盼,也藏着这个时代的希望。
他转身往家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要去给张家庄的母驴看病,要去扫盲班帮忙,还要给村里的牲口做防疫。但他不怕累,也不觉得烦,因为这些平凡的琐事,组成了他现在的生活,简单,却充满了滋味。
就像嘴里那残留的橘子糖味,甜甜的,带着点酸,还有股说不出的踏实。这样的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