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攒三聚五地挤在篱笆边,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沈言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却没怎么看,只是眯着眼瞧着那些菊花,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婶子端着刚晒好的干辣椒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这花有啥看头?看了一上午了,还没看够?”
“耐看。”沈言淡淡应着,伸手拂去落在书页上的一片菊瓣,“你看它们,不跟谁争,不跟谁抢,该开的时候就开,该谢的时候就谢,多好。”
婶子没听懂,摇摇头进了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越长大越像个老学究。”
沈言却没在意。他是真觉得这些菊花好。活了两世,前一世在南洋,刀光剑影,步步为营,满脑子都是地盘、利益、生死,活得像根绷紧的弦,生怕哪天断了;上一世在四合院,勾心斗角,鸡毛蒜皮,为了几分钱、几尺布票都要争个面红耳赤,活得琐碎又疲惫。
直到这一世,落在这乡下,才算真正明白,人活着,未必非要争个高低,求个圆满。就像这菊花,不攀附高枝,不嫌弃贫瘠,守着一方小院,自开自落,反倒活出了几分自在。
“沈兽医,在家不?”院门口传来喊声,是河西村的刘老五,手里牵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沈言起身迎出去:“刘大哥,啥事?”
“俺家那匹母马生了,生了个双胞胎!”刘老五笑得合不拢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这是给你带的小米,自家种的,尝尝鲜。”
沈言跟着他去看马驹。刚生下来的小马驹毛茸茸的,像两只棕色的小毛球,正踉跄着往母马怀里钻,母马温柔地舔舐着它们的毛,眼神慈和。
“真是稀奇,马生双胞胎的少见。”沈言笑着说,给母马检查了一番,又开了些补气血的草药,“好生照料着,别让母马受了凉,过几天就没事了。”
刘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沈言看着那两只小马驹,心里忽然敞亮——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马有马的奔腾,菊有菊的静美,人也该有人的自在。前两世活得太累,这一世,他想活得松快些。
从那以后,沈言变得更“懒”了。以前出诊,不管多远多难走,他都立马就去;现在若是遇上刮风下雨,他会跟人说“等天好了再去”;若是碰上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他会教给村民自己处理,不再事事亲力亲为。
有人说他变了,没以前勤快了。沈言听了,只是笑笑。他不是懒,是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事,不是非他不可,给别人留些余地,也给自己留些空闲,挺好。
他开始有更多时间摆弄院里的花草,种了些月季、牡丹,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把小院打理得像个小花园。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廊下喝茶、看书,或者干脆闭目养神,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远处的鸡鸣犬吠。
婶子起初不理解,后来见他过得舒坦,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些好吃的,看着他把院子侍弄得生机勃勃,自己也跟着高兴。
这天,沈言正在院里修剪花枝,许大茂带着个放映队的同事,大摇大摆地进了院。“沈兽医,忙着呢?”许大茂皮笑肉不笑地说,“跟你说个事,今晚去你们村放电影,你给安排个好点的住处,再弄点好酒好菜,不然……”
“没有。”沈言头也没抬,继续剪着花枝。
许大茂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你说啥?”
“我说,没有好酒好菜,也没有好住处。”沈言放下剪刀,看着他,“村里的仓库能住,食堂有啥吃啥,你要是不愿意,就去别的村放。”
许大茂的脸瞬间涨红了:“沈言,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放映队的许大茂。”沈言淡淡道,“但这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要放电影就按规矩来,要不就走。”
许大茂带来的同事连忙打圆场:“沈兽医,别生气,大茂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就是来问问,晚上在哪搭银幕方便。”
“打谷场就行,我让人去收拾。”沈言说完,不再理他们,转身进了屋。
许大茂气得直跺脚,却也没敢真发作——他知道沈言在村里的人缘,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最后只能悻悻地跟着同事走了,临走时还撂下句狠话:“你等着!”
沈言听到了,却没往心里去。这种人,就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叫着烦人,一巴掌拍过去,也就消停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晚上放电影,沈言没去。他坐在院里的月下,泡了壶茶,看着院角的菊花,听着远处传来的电影声和欢呼声,心里一片宁静。上一世,他总想着争,想着赢,结果呢?赢了利益,输了自在。这一世,他不想争了,反倒觉得踏实。
电影散场后,王大爷特意来告诉他:“许大茂那小子没安好心,跟村里人说你坏话,说你医术不行,全靠蒙骗,结果被大家伙儿骂跑了。”
“知道了。”沈言给王大爷倒了杯茶,“谢谢您告诉我。”
“跟我客气啥。”王大爷喝着茶,“那小子就是嫉妒你,嫉妒你在村里受人尊敬。”
沈言笑了笑,没说话。受人尊敬也好,被人诋毁也罢,于他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只要守着自己的小院,做好自己的兽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没过几天,公社传来消息,说许大茂在放电影时偷拿了村里的鸡蛋,被人当场抓住,放映队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还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有人来告诉沈言,说许大茂肯定是故意的,想报复他,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言听了,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给手里的小羊羔喂奶。这世间的因果,自有定数,你若一心向善,自有福报;你若处处算计,终会栽跟头,他犯不着为此费心。
入了冬,天越来越冷,出诊的次数少了,沈言有了更多空闲。他把空间里的灵草移栽了些到院里,搭了个小暖棚,看着它们在寒冬里依旧绿油油的,心里很是欢喜。
他还开始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每天下午,孩子们都会聚到他的小院里,围着他,听他讲书上的故事,跟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模样,沈言觉得比治好任何一头牲口都开心。
婶子看着他,笑着说:“你呀,现在倒像个教书先生了。”
“闲着也是闲着。”沈言笑着说,“能教他们认几个字,以后总有用处。”
这天,天降大雪,整个村子都白了。沈言正在暖棚里给灵草浇水,院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周,冻得满脸通红:“沈兽医,李书记让我来请你,公社猪场的猪得了急病,县兽医站的人一时赶不过来,你快去看看!”
沈言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跟着小周走。雪下得很大,路又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赶,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冻得脚生疼。
到了猪场,李书记正急得团团转。沈言顾不上暖和,立刻开始检查病猪,发现是急性肺炎,传染性很强。他连忙调配药物,又教给饲养员如何隔离、消毒,忙到后半夜,才把疫情控制住。
李书记拉着他的手,感激地说:“沈老弟,多亏了你!不然这损失就大了!”
沈言摆摆手:“应该的。”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婶子赶紧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又给他用热水泡脚。沈言泡着脚,喝着姜汤,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心里一片温热。
他知道,自己追求的逍遥,不是逃避责任,不是不管不顾,而是在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后,依旧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是在经历世事浮沉后,依旧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就像这雪,下得再大,也总会停;天再冷,春天也总会来。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有风雨,有晴天,有忙碌,有清闲,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放宽心,往前走。
沈言放下碗,看着院角被雪覆盖的菊花,虽然看不见花朵,却能想象到明年春天,它们又会抽出新芽,开出灿烂的花来。
这一世,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名满天下,只求能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份内心的安宁,活得自在,活得踏实。
这样的逍遥之道,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