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刚把最后一头病牛的针打完,村支书就拽着他往大队食堂走,嗓门洪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沈兽医,今儿必须留下!刚杀了两头猪,还有水库里捞的鱼,专为谢谢你治好了牲口!”
他挣了挣胳膊,笑着推辞:“支书,真不用,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啥叫该做的?”支书眼睛一瞪,手里的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这牛是咱队的命根子,春耕全指望它们!你给治好,就是立了大功,这饭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沈言没法子,只能跟着往食堂走。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饭的甜气,勾得人肚子直叫。院里已经摆开了七八张八仙桌,都是从各家凑来的,新旧不一,却擦得锃亮。社员们围着桌子坐,有的卷着裤腿,有的还带着农具,说说笑笑的,像过年赶集。
“沈兽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桌上立刻响起一阵招呼声。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端着个大瓷盆过来,盆里是红烧肉,油汪汪的,块头大得很,颤巍巍地晃着,“快坐快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沈言被按在主位上,面前的碗里很快堆满了菜:红烧肉、炖鱼汤、炒鸡蛋,还有一碗白米饭,堆得像座小山。支书举着粗瓷碗站起来:“咱敬沈兽医一碗!祝咱队的牲口个个壮实,秋上多打粮!”
满桌的人都站起来,碗碰碗的声音“哐当”响,酒是自家酿的红薯酒,辣得烧心,却透着股热乎劲。沈言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惹得大家一阵笑。
“沈兽医,你尝尝这鱼,”旁边的老农夹了块鱼肉放他碗里,“是后山水库捞的,没喂过饲料,鲜着呢!”
沈言尝了尝,鱼肉确实细嫩,带着股清甜。他知道,这鱼平时都是舍不得吃的,要拿到公社换钱,现在却整盆整盆地端上来,连鱼鳞都没刮太净,只求个实在。
这就是大锅饭刚开始的光景。各家的粮食、牲口、鱼塘都归了集体,账面上的“家当”一下子多了起来,上面又号召“鼓足干劲”,于是各村都铆着劲地“改善伙食”,仿佛要把以前饿肚子的日子都补回来。
沈言这些日子下乡,几乎顿顿都像“坐席”。去东边的李村,赶上他们杀羊,一大锅羊肉汤,撒上葱花,香得能飘出二里地;去西边的王庄,正好分了新收的麦子,蒸了白馒头,就着炒青菜,也吃得踏实;就算是最偏远的赵沟,也能端出一碟炒花生,煮几个鸡蛋,绝不亏待他这个“贵客”。
“以前哪敢想啊,顿顿有肉吃。”一个老汉喝着酒,感慨道,“民国那会儿,一年能吃上回肉就不错了,现在倒好,食堂天天有荤腥。”
旁边的年轻人笑着说:“这都是集体的好处!地合到一块儿,劲往一处使,打的粮多了,自然能吃上肉!”
沈言听着,没说话,只是往嘴里扒饭。他知道,这热闹劲儿长不了。锅里的肉,碗里的米,看着是从集体的仓里拿出来的,可仓里的粮就那么多,天天这么吃,用不了多久就得见底。可他不能说,这话要是说出来,准得被当成“思想落后”,再说了,社员们心里其实也清楚,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政策让吃,不吃白不吃,不然等粮没了,想吃都吃不上。
“沈兽医,你咋不吃肉?”支书见他光吃饭,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是不是不合胃口?让你嫂子再给你炒个鸡蛋!”
“不是不是,”沈言连忙摆手,“是太香了,舍不得吃。”
这话逗得大家又笑起来。沈言趁机岔开话题:“我看你们队的猪圈建得不错,猪也壮实,往后不愁没肉吃。”
提起猪圈,支书来了精神:“那是!咱请了县里的技术员,教咱搞‘科学养猪’,说用酒糟拌饲料,猪长得快!等这批猪出栏了,咱食堂天天有肉!”
沈言点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前几天去县里,见技术员的办公室里堆着不少养猪的书,可真正能用的饲料就那么点,酒糟更是稀罕物,多半是哄着大家干活的念想。
吃完饭,沈言要去看另一头病驴,支书非要派两个人送他,说是“路上安全”。其实哪有什么不安全,不过是想让他多待会儿,多说说外面的事。
走在田埂上,见社员们正歇晌,男人们躺在树荫下抽烟,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说着食堂的伙食。
“你说这好日子能过多久?”一个妇女低声问,手里的针线没停,“我昨儿去仓库看了,麦子不多了,也就够吃到夏收。”
“管它呢,”另一个妇女说,“上面让吃,咱就吃。真到没粮了,再说没粮的事。你看隔壁村,顿顿白馒头,咱要是省着,不是亏了?”
“就是,以前饿怕了,现在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沈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老百姓的想法就是这么实在,不看长远,只看眼前。他们经历过太多饥荒,知道粮食的金贵,却也明白“政策不由人”,只能在能抓住的时候,多抓一把。
到了养驴的农户家,驴正卧在棚里吃草,精神头好了不少。沈言检查了一下,又开了个方子,让他们按剂量喂药。农户非要留他喝口水,端出来的是红糖姜茶,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说是“补身子”。
沈言没推辞,慢慢喝着。姜茶辣辣的,鸡蛋嫩嫩的,是小家小户才有的细致。他忽然觉得,这碗姜茶,比食堂的红烧肉更让人暖心。
这些日子,他很少动用空间里的灵泉和灵米了。一来是食堂的饭菜虽不如灵植滋养,却也管饱,没必要再冒险;二来是他的内息早已稳固,就算不靠灵植,也能保持巅峰状态。那空间就像个藏起来的老朋友,平时不用惦记,却知道它一直在,心里踏实。
傍晚往回走,路过公社的粮仓,见几个保管员正往里面搬新收的油菜籽,袋子上印着“1958”的字样。沈言停下脚步,看着粮仓的大门,门是新刷的红漆,上面写着“颗粒归仓”。他知道,这仓里的粮食,就是社员们的底气,也是这“顿顿有肉”的底气,可底气总有耗尽的一天。
回到村里,食堂的灯已经亮了,烟囱里冒出的烟笔直地往上飘,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婶子正等他吃饭,端出来的是一碗玉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窝窝头。
“咋不在外面吃?”婶子问。
“外面吃得太油腻,还是家里的粥舒服。”沈言笑着说,喝了一口粥,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比食堂的白米饭更合胃口。
婶子叹了口气:“我今儿去食堂帮厨,见他们把好好的白面掺了麸子,说是‘节约’,怕是粮真不多了。”
沈言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粥。他知道,这热闹的宴席快散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又要紧巴起来。可就算这样,社员们脸上的笑,席间的热乎劲,也是真的。就像这春天的花,明知开不了多久,也得热热闹闹地开一场。
夜里,沈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食堂还有说笑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一首热闹的曲子。他知道,这首曲子总有唱完的一天,但至少现在,大家是笑着的,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日子总得过下去,就像地里的庄稼,不管遇到啥天气,该长还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