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林海,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自清末弛禁以来,虽有闯关东的移民踏足,但真正深入腹地的人始终不多。近百年来,这片黑土地以它独有的宽厚,容留了太多在中原难以立足的生灵——不仅有背井离乡的人,更有在山林里修行了千百年的精怪。
这里的精怪,早已不是江南水乡那些温吞的花妖狐魅。关外的风雪锻造出它们剽悍的性子,松涛里藏着熊罴怪的咆哮,雪窝子里卧着千年的白蛇,就连路边的老榆树,都可能在月夜舒展枝桠,化出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坐在树桩上抽旱烟。它们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强者为王,却也默契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平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老人们常说,民国那阵子,有个闯关东的汉子迷了路,在林子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只雪狼精把他拖进山洞,用皮毛给他取暖。汉子醒后,对着狼精磕了三个响头,发誓此生不猎狼。后来那汉子成了猎户,却真的一辈子没碰过狼崽,临终前还叮嘱子孙,遇着狼崽落单,要给口吃的。
这样的故事,在关外的屯子里代代相传。人与精怪,像是共饮一江水的邻居,偶尔隔着篱笆递个眼神,却很少真正撕破脸。那时候的山林,浓密得像化不开的墨,精怪们有足够的地盘休养生息,人类的炊烟,不过是在林边点起的零星灯火,碍不着谁。
但这平衡,是被轰隆隆的火车轮轴碾碎的。
先是铁轨像条钢铁长蛇,一点点啃噬着林海的边缘。接着是伐木工人的斧头,一声声敲碎了千年的寂静。移民越来越多,他们带着开垦的犁铧,带着开山的炸药,带着能把钢铁打穿的火枪,闯进了这片沉睡的土地。
最早感觉到不对劲的,是那些依赖山林生存的精怪。
住在老林深处的熊罴怪,发现自己冬眠的山洞被炸开,里面的蜂蜜被人舀走,连垫在身下的干草都被当成柴火烧了。它怒吼着掀翻了伐木工人的工棚,却在第二天被赶来的护林队用步枪打穿了肩膀。那铁砂子钻进肉里的疼,是它修行了五百年从未尝过的滋味——比天雷劫更尖锐,更蛮横。
白蛇精守着一汪温泉,那是它修炼的根基。可来了群勘探队,硬生生把温泉引去了新建的疗养院,管道铺过的地方,草木都枯了。白蛇精夜里去缠那些管道,想用毒牙咬断,却被管道里流动的热水烫得蜕了层皮。更让它恐惧的是,那些人手里的“铁家伙”(手电筒),一照过来,它就浑身发软,连遁走的力气都没了。
就连最不起眼的山鼠精,也发现储存的松子越来越少。人类的收割机一过,漫山遍野的松树都倒了,它们得跑上几十里地,才能找到半袋能过冬的粮食。有只活了三百年的山鼠精,气不过去偷了农民的玉米,被发现后,活活被铁锹拍死在田埂上——它那点能让玉米粒自己滚进洞的小法术,在人类的农具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精怪们不是没想过反抗。
那年秋天,成百上千只狐狸精趁着月色围攻了新开垦的屯子。它们会幻术,能让人看到最恐惧的景象,当年闯关东的汉子,十个里有八个是被它们吓退的。可现在,屯子里的人掏出了手电筒,强光一扫,幻术就破了;再掏出猎枪,铅弹穿过狐皮的声音,比狐狸的尖啸还刺耳。
领头的狐仙奶奶,修行了八百年,能化出九条尾巴,一口妖气能吹得人当场疯癫。可那天晚上,她刚化出原形,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尾巴根。她看着自己雪白的狐毛被血染红,看着子孙们被人用麻袋套住,扔进卡车,要送去城里做皮毛大衣,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原来千年道行,在“砰”的一声枪响面前,这么不值钱。
后来,连山里最横的“山君”(老虎精)都栽了。那只老虎精,据说曾跟张作霖的军队交过手,一口能咬断步枪的枪管。可这次,它刚叼走了屯子里的牛,就被人盯上了。来的不是猎户,是穿着军装的士兵,手里拿的也不是猎枪,是机关枪。
哒哒哒的枪声在林子里响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当村民们找到山君的尸体时,那庞大的身躯被打成了筛子,虎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据说要送去给城里的大官做坐垫。它那颗修炼出灵性的虎胆,被泡在了酒坛里——谁也没注意到,酒坛旁边,有只断了腿的小老虎精,正流着泪,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呜咽都不敢出声。
越来越多的精怪开始往更深的林子退。
它们退过了铁路,退过了公路,退到了地图上都没标记的原始森林里。那里没有电灯,没有枪声,只有永远化不开的雾气和齐腰深的积雪。可就算这样,人类的脚步还是跟着来了。
勘探队的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巨大的轰鸣声吓得刚出生的狼崽直哆嗦;钻井机往地下打洞,震得千年老树精都掉叶子;还有那些背着相机的“驴友”,拿着望远镜四处窥探,把精怪们的藏身地当成了探险的目标。
有只修行了千年的白桦树精,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被电锯锯倒。那些树精们不会动,不会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干被切成木板,做成城里人的家具。白桦树精拼命摇晃枝叶,想落下叶子迷瞎人的眼睛,可人家戴着护目镜,根本不在乎。最后,它把自己的树心震碎了——与其被砍成柴火,不如自己了断。
山里的精怪越来越少了。
以前走在林子里,随便踢块石头,都可能惊动藏在底下的蛇精;现在,走一整天,都未必能看到一只开了灵智的兔子。那些能呼风唤雨的大精怪,要么死在了枪口下,要么就彻底隐匿了行踪,再也不敢轻易现身。
只有在最偏远的屯子,还能听到些关于精怪的传说。
说有只黄鼠狼精,以前总偷农民的鸡,现在却帮着看仓库——因为农民给它留了半袋玉米,条件是不许再偷鸡,还要帮着赶老鼠。那黄鼠狼精大概是怕了,真的每天夜里蹲在仓库门口,谁来偷东西,它就放个臭屁把人熏跑。
还有只老刺猬精,活了五百年,能治些小病。以前它总在夜里偷偷去给生病的孩子送草药,现在却敢大白天跑到屯子口,把草药放在医生的窗台上——因为医生答应它,绝不告诉外人它的存在,还会给它留些饼干。
这些精怪,像是被驯服了的野兽,收起了尖牙,藏起了道行,只求在人类的世界边缘,讨个活下去的角落。
有次,沈言去深山采药,在一处瀑布边看到个穿绿衣服的小姑娘,正对着水里的鱼说话。那姑娘的头发是绿色的,脚边还长着青苔——一看就是水里的精怪。沈言没惊动她,只是远远站着,看她用手指在水面划圈,圈里就浮出几条肥美的鱼。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小姑娘吓得“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里,沈言看到一条半透明的鱼尾一闪而过。等汽车开走,水面平静了很久,再也没浮出任何东西。
沈言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他想起刚到关外时,听老人们说,以前的山林里,精怪和人是能同桌吃饭的。猎人打到了大猎物,会给山神爷(山精所化)留一块最肥的肉;渔民捕到了鱼,会往水里扔几条,算是给河神的供品。
可现在,供品变成了炸药,敬畏变成了征服。那些在山林里修行了千百年的精怪,在火器的轰鸣声中,一步步退回了黑暗的角落,像被遗忘的影子。
沈言不知道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遗憾。他只知道,当他在药箱里整理草药时,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担心有只兔子精跑来偷他的甘草;当他夜里出诊时,再也听不到狐狸在月下唱歌了。
关外的风,还是那么烈,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火药味。林海依旧广阔,却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人类的脚步声。那些曾经在林间穿梭的精怪,那些与山林共生的灵性,正在一点点消失,像被大雪覆盖的脚印,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抹去。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偶尔还能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哀鸣,像是谁在哭泣,又像是在告别。沈言知道,那是精怪们在后退,退向更遥远的过去,退向一个人类的火枪还打不到的,只属于它们自己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