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被围第二日,京师震动。
太和殿上,今日的早朝比那菜市场还要喧嚣。平日里讲究养气的那些紫袍大员们,现在一个个唾沫横飞,更有甚者,摘下乌纱帽就要往龙柱上撞。
“陛下!宁远危在旦夕!若是破了宁远,贼寇三日便可至京师城下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此时跪在大殿中央,哭得像是刚死了亲娘。
“这都是谁之过?都是那个永宁宫的妖妃……不,皇贵妃惹的祸!”
他指着那一言不发的夏渊庭,越说越来劲,“若不是她一味强硬,非要断了女真的粮道,又怂恿李如松那个莽夫筑什么京观,哈赤怎么会发疯?这都是她逼出来的!”
“臣附议!”
“臣也附议!陛下,必须立刻下旨,把那个红颜祸水绑了,送去哈赤大营谢罪!或许还能换来京师的安宁!”
太后一党虽然树倒猢狲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此时,这些平时装死的保守派和投降派,一看有了借口,立刻像是苍蝇见了血,恨不得当场就把苏锦意给生吞活剥了。
龙椅上,夏渊庭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几次想发作,但前线的战报就在案头压着——哈赤的大军确实疯了,八万人不计代价地攻城,宁远那座孤城,看起来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时会翻。
“吵够了吗?”
就在群臣逼宫到达顶点的时候。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大殿门口突兀地响起。
哒、哒、哒。
脚步声不急不缓,但在此时死寂下来的大殿里,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苏锦意一身黑底绣金的凤袍,头戴九尾凤钗,身后并没有跟着太监宫女,而是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影龙卫,抬着一个巨大且沉重的长方体物件,上面盖着厚厚的黑布。
“皇贵妃?你怎么来了?后宫不得干政……”那个老御史刚要发难。
“闭嘴。”
苏锦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那强大的气场逼得老头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陛下请臣妾来的。”
苏锦意走到御前,甚至没行跪拜礼,只是微微欠身,“听说各位大人想把本宫绑了送给哈赤?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转过身,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讽笑容,环视全场。
“只是本宫敢去,哈赤他敢收吗?”
“狂妄!”
兵部的一个侍郎跳出来,“现在宁远都要丢了!李如松那个缩头乌龟带着咱们的神机营主力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哈赤兵临城下,你还在这大言不惭?!”
“缩头乌龟?”
苏锦意笑了。
“把东西放下。”
那四个影龙卫将那个大家伙放在了大殿正中央。
“来,各位大人,把你们的眼睛都擦亮了。”
苏锦意手一挥,猛地扯下了那块巨大的黑布。
哗啦——
所有的官员都愣住了。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写意派的地图,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缩小版山河。
这是苏锦意连夜让人用糯米胶泥捏出来的“军事沙盘”。
宁远的城池、蜿蜒的燕山山脉、冰封的辽东平原,甚至连河流的走向都一清二楚。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子。
“诸位看这里。”
苏锦意接过太监赵大高递来的细长教鞭,啪的一声,重重地点在沙盘正中央那个凸起的小城上。
“这里,是宁远。”
“这些密密麻麻的红旗,是哈赤的八万疯狗。正如你们所说,他们现在正像蝗虫一样围着宁远啃。”
“那我们的李如松将军在哪里呢?”
苏锦意看向那个刚才骂人的兵部侍郎。
“他在睡觉?在逃跑?”
她手中的教鞭缓缓划动,划过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隐藏在崇山峻岭背后的极险小道。
啪!
教鞭停在了哈赤大军后方的一处咽喉要道——榆关(今山海关外围一处要隘)。
苏锦意从袖子里掏出一面代表大夏神机营的巨大蓝色令旗,狠狠插在了那个位置。
“他在这里。”
这一瞬间,几个懂兵法的武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
兵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抄后路?那是……那是哈赤的退路啊!”
“不仅是退路,也是补给线,更是咱们大夏的鬼门关!”
苏锦意眼神森寒,身上的气势竟比龙椅上的皇帝还要强盛几分。
“哈赤为什么要赌命攻打宁远?因为他没粮了,他急了。他在咱们的封锁下,已经是一头必须吃到肉才能活下去的死老虎。”
“如果我们正面硬刚,把他在关外打跑了,他还会跑回雪原,哪怕只剩几千人,修养个十年八年,还会卷土重来。”
“这种打法,我不喜欢。”
苏锦意的手指在宁远城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所以,我给了他一个诱饵。”
“诱饵?”夏渊庭也不由得站了起来,盯着那个沙盘。
“没错。”
苏锦意看着满朝文武,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宁远,不是用来守的。”
“宁远,就是那个我故意扔在地上、引诱恶狗扑上来的肉包子。”
她手中的教鞭,猛地向中间一合。
“当哈赤这八万人在宁远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筋疲力尽的时候。”
“李如松的大军,就会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在沙盘的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插上令旗。
“彻底封死口袋!”
“这就叫……关门打狗。”
全场死寂。
连那个哭泣的御史也忘了擦鼻涕,张大着嘴看着那个沙盘。
这是何等疯狂的计划!
这是何等大胆的赌博!
这是在拿一座城、数万百姓的命,去做那个陷阱里的捕兽夹啊!
“狠……”
不知道谁喃喃自语了一句。
“狠?”
苏锦意听到了,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的是修罗般的烈焰。
“诸位大人,战场上不需要仁慈。”
“如果不把这八万人全埋在这里,如果让他们活着回去。二十年后,又是无数个赵家村的惨剧!”
“这一战,宁远或许会死人,或许会变焦土。”
她一字一句,如同钉子般钉在金銮殿的大柱子上。
“但这一战之后,我大夏北境,可得五十年太平!”
“女真全族……将再无适龄男丁!”
轰!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把所有的反对声都炸碎了。
二十年再无男丁。
这哪里是打仗,这就是在灭族啊!
夏渊庭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的女子。她瘦弱的肩膀上,仿佛挑着这万里河山最沉重的一份杀孽。
但他知道。
她是替他挑的。
“传朕旨意!”夏渊庭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谁再敢言和谈,斩立决!”
“此战,朕……全权交由皇贵妃与前线李如松决断!”
……
早朝散了。
苏锦意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她和夏渊庭并肩走在出殿的玉阶上,风雪吹乱了她的鬓角。
“娘娘神机妙算。”夏渊庭声音很轻,“但这计策里,是不是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苏锦意停下脚步,苦笑了一声。
当然有。
她指了指北方。
“这个计划完美的前提是……”
“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总兵魏世杰,在被这群恶狗围攻的时候,能不能撑到……咱们把笼子关上的那一刻。”
若是笼子还没关,肉包子就被吃光了。
那这盘棋。
可就真的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