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头。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城墙,而是一座修罗场。
原本青灰色的砖石,现在被那一层层冻住又化开、化开又冻住的鲜血,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黑紫色。
脚踩上去,那种粘稠滑腻的感觉,能让人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哈赤真的是疯了。
为了在那扇必死的关门落下前抢到一口肉,他下令让人把自己同伴的尸体堆成了坡,后面的士兵就踩着那些已经冻硬的尸体,像是蚂蚁一样往上爬。
“总兵大人!总兵大人!”
一个年轻的亲兵哭喊着冲过来,他的手里还端着魏世杰平日里最爱喝的那个紫砂茶壶,只不过现在壶嘴已经断了。
“西面城墙缺口太大了!女真蛮子……蛮子爬上来了!兄弟们顶不住了啊!”
魏世杰躲在城楼的垛口后面。
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丝绸官服,此时满是污泥和不知道是谁的脑浆子。他的帽子歪在一边,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圣人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我想回家……”
他只是个来镀金的啊!他只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书生啊!
这种地狱,是他能呆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
“嘿嘿……大夏的官儿?”
一声生涩的狞笑在头顶响起。
一个满脸是血、脖子上还挂着两根断指的女真死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垛口。他看着瑟瑟发抖的魏世杰,眼里的凶光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去死!”
那个端茶的亲兵虽然害怕,但这几天的厮杀早就激发了血性。他想都没想,直接把手里的茶壶砸了过去,然后拔出那把豁了口的腰刀扑了上去。
噗嗤。
实力悬殊太大了。
那女真死士只是随手一挥,那柄沉重的弯刀就切开了亲兵的脖子。
热血。
像是喷泉一样,呲了魏世杰一脸。
那一瞬间,魏世杰的世界变成了红色。
亲兵倒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讨好笑容的眼睛,现在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他在宁远唯一的……把他当人看、而不是把他当废物看的贴心人。
“啊……”
魏世杰摸了摸脸上滚烫的血。
他突然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个懦弱的蛋壳碎了?还是那个一直端着的文人架子塌了?
那女真死士跨过亲兵的尸体,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膻味逼近,刀锋举起:“下辈子,别当汉人。”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并没有出现预想中人头落地的场面。
那女真死士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弯刀被架住。
而挡住这一刀的,正是那个他看不起的废物书生,魏世杰。
“去你大爷的下辈子!”
魏世杰那双原本只会吟诗作对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用来装样子的尚方宝剑,因为用力过猛,指甲都崩断了。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脚踹在那个死士的裤裆上。
“嗷——!”
趁着死士惨叫的空档,他像是发了疯的野狗,直接扑上去,一口咬住了死士的耳朵。
“杀人是吧!想吃人肉是吧!”
魏世杰满嘴是血,那是敌人的血,状若厉鬼,“老子读的是圣贤书,但老子还没忘记……老子也是带把的种!”
噗嗤!
他一剑捅进了死士的肚子,搅动,再搅动。
直到那死士不动了,他才气喘吁吁地爬起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那个碍事的乌纱帽,扔进血泊里。长发披散,配上那一脸的血污,哪还有半点风流才子的模样?
“都特么给老子看过来!”
魏世杰站在城头上,举起还在滴血的长剑,发出了他这辈子最爷们儿的一声怒吼。
“我是魏世杰!我是你们那个废物总兵!”
“连老子这种只能拿笔杆子的手,都能捅死这些畜生,你们手里的刀是吃干饭的吗?!”
“谁说书生百无一用?!百无一用是投降!”
“给我把后山那几个带‘苏’字封条的大木箱子抬上来!那是皇贵妃娘娘临走前硬塞给我的,说是要是想死了再开!”
“现在……老子不想死了!给老子抬上来!!”
轰隆隆。
十几个早就备在城下的巨大木箱被抬上了城头。
撬棍用力一别。
咔嚓。
箱盖翻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躺在干草里的,是一个个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那是一种结构复杂、甚至带有摇柄和金属弹匣的巨型弩机。在每一个弩机的侧面,都用小篆刻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小字——
【诸葛·改】。
这就是苏锦意让系统改良过图纸,又让工部连夜赶制的黑科技——全金属连发重弩。射速是普通弓箭的三倍,威力足以在一五十步内射穿双层铁甲,更要命的是……它自带半人高的防盾。
“这……这怎么用?”
副将看着这些怪物,一脸懵逼。
“怎么用?”
魏世杰狞笑一声,他按照箱子里的说明书,狠狠转动摇柄,“只要你会摇扇子,你就会杀人!”
“把城墙豁口给老子堵上!放!”
嘣!嘣!嘣!
那种只有在系统面板里被描述为“死神敲门”的机扩声,在宁远城头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对于正在蚁附攻城的哈赤精锐来说,这一刻,就是真正的地狱降临。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强弩之末的绵羊。
可谁能想到,这绵羊窝里,突然架起了机关枪!
那些儿臂粗的精钢弩箭,根本不用瞄准,就像是一场金属风暴,横扫了整个攻城坡道。
“啊——!!!”
什么藤牌,什么牛皮甲,在这近距离的穿透力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往往一支弩箭射出,就能像穿糖葫芦一样穿透两三个敌人。前一秒还叫嚣着要第一个登城的女真勇士,后一秒就被钉死在了身后的尸堆上。
一匣射空。
城墙下,空了一片。
哈赤那号称无敌的“铁浮屠”攻坚队,硬生生被这股钢铁洪流给削下去一层皮。
“爽!真特娘的爽!”
魏世杰一边疯狂地摇着手柄,一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以前读辛弃疾的词,觉得‘醉里挑灯看剑’是放屁,现在才知道……真男人,就该这么干!”
【叮!特殊Npc魏世杰,状态发生本质裂变。】
【原状态:百无一用是书生(胆小/怯懦)。】
【现状态:大夏狂儒(热血/暴走/全军士气 200%)。】
紫禁城里的苏锦意,看着这一行系统提示,嘴角微扬。
这世界上本没有废物。
只是看有没有把那个人逼到那条必须要拼命的死胡同里。
……
城下。
哈赤看着那瞬间崩溃的攻势,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勇士像是麦子一样被收割,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差点栽下马去。
“那是……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指着城头那些还在喷吐着死亡箭雨的机械,“苏锦意……你这个女妖精!你到底藏了多少这种魔鬼的玩意儿!”
“大汗!撤吧!这城……拿不下了!”
左右亲信哭喊道,“咱们死了三千多了!再这么填下去,咱们的老本就光了啊!”
哈赤咬着牙,满嘴的血腥味。
撤?
往哪撤?
前有坚城这块磕碎了牙的硬骨头,后有……
等等。
哈赤猛地回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
此时,初升的朝阳正好刺破了漫天的飞雪,将一道金色的光柱投射在大地上。
在那光柱之中。
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的战旗,正缓缓升起。
旗面上,只有一个那个令所有女真人做了十几年噩梦的大字——
【李】。
大夏平倭大将军,辽东总兵,李如松。
终于在那个猎物即将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刻。
到了。
“完了……”
哈赤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在雪地里。
这哪里是什么宁远城。
这是一口专门为他准备好的……活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