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厚重金属门猛地滑开时，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千星城特有的、混着星云微尘的冷意，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角微微翻动。
六人鱼贯而出，没人率先开口，皮鞋与靴底敲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发出错落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细碎的回音。临时达成的同盟像一层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完整平稳，实则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刻意和旁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扫过对方的背影时，都带着几分未散的猜忌与审视 —— 毕竟前一秒还在互相指责对方的嫌疑，结果下一秒就并肩同行，任谁都会难以有所防备。
真珠走在最前方，步伐干练利落，腕上的终端贴在耳边，低声吩咐着现场事宜：“通知老城区现场的所有人员，立刻退到巷子外五十米警戒线外，不许触碰任何物品，不许破坏现场痕迹。等我们到了再行动。”
“不用你吩咐。” 银狼头也不抬地开口，数据链的金光映在她的面具上，明灭不定，“我三分钟前就黑进你们的现场安保系统了。目前没人进入过核心现场，连消防队都只在巷子口待命。”
真珠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眸闪了闪，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份谨慎。毕竟在这种时候，谁先碰现场，谁的嫌疑就最大，银狼的小心，无可厚非。
星和星期日并肩走在队伍中间，浣熊面具毛茸茸的耳朵与乌鸦面具漆黑的羽纹在光影里明明暗暗。星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一会儿麻烦你留意一下现场的能量残留。我总觉得…… 哪里不太对。那个屠夫的能量感，和普通谒者不太一样。”
星期日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平稳：“放心。我对异常能量波动最敏感。有任何不对，我会立刻察觉。”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底层。
众人走出大厦，一艘流线型的快速飞艇早已等候在停机坪上。舱门开启，众人依次登机，飞艇很快拉升高度，朝着空间跃迁港的方向飞去，窗外的千星城灯火迅速缩小，化作一片璀璨的光海。不过半小时，飞艇便穿过了跃迁通道，再次出现时，已经悬停在了哈托彼亚老城区的上空。
双月的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将整座老城区笼在朦胧的昏黄里。下方的巷子早已被珠星财团的安保人员围了起来，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周围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民众，举着个人终端对着巷子口拍摄，议论声嗡嗡的，隔着舱门都能隐约听见。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紫色幻火特有的甜腻气息，顺着通风口飘进舱里，闻久了让人微微头晕。
飞艇稳稳降落。
众人走下舷梯，真珠抬手示意安保人员让开，一行人走到巷子口。
银狼第一个停下脚步，没有急着进去。她抬起右手，指尖的数据链像是活过来一般，前端分出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金线，朝着巷子里蔓延开去，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扫过每一寸砖墙、每一块碎石、每一道战斗痕迹。她微微闭着眼，猫咪面具下的眉头轻轻蹙着，嘴里念念有词：“左侧墙面有三道巨斧劈砍痕迹，最深七点二公分，纯物理冲击，没有附带能量。地面有三层幻火灼烧的熔融层，能量频率匹配火花的公开记录。现场残留两股核心能量，一股是火花的欢愉幻火，另一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很淡，但是很沉。能量层级是谒者级没错，但质感很糙，像是没经过打磨的原石，带着点…… 蛮荒的劲儿。和我们这些传承面具的能量感，完全不一样。”
“确定是谒者？” 真珠追问了一句，神色凝重。
“确定。” 银狼睁开眼，点点头，“所有属性都能对得上，就是能量谱很偏门。”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沉了几分。
真珠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医疗组示意：“进去吧。只检查伤者身体，不要碰任何战斗痕迹，也不要动地上的面具碎片。”
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立刻抬着轻便担架走进巷子，动作很轻很小心，将靠在墙根昏迷的火花小心平移到担架上，又快速用便携设备扫过全身，没过两分钟便退了出来。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各位，情况有点怪。伤者身体没有严重损伤，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正常区间，就是脖颈右侧有一道很浅的锐器血痕，像是斧刃擦过去的，没伤到动脉。但人就是醒不过来，脑电波平稳得很，像是深度睡眠，可无论怎么刺激都没有苏醒反应。”
“我看看。”
不死途上前一步进行探查，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收回手，说道：“没有内伤，没有中毒，就是意识沉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封在了意识底层。没有伤害性，更像是…… 强制休眠。”
“面具碎了，参赛资格没了，自我封闭？” 银狼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猜测。
“不像。” 不死途摇摇头，饿狼面具微微抬起一点，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是外力。很温和，但很沉。以她的能力——大概率无法靠自己醒过来。”
星期日接着也上前一步，指尖泛起淡淡的能量，悬停在火花的额头上方一寸处。柔和的能量轻轻笼罩住对方的头部，仔细探查着意识层面的波动。几秒钟后，她收回手，轻轻摇头：“确实没有伤害性能量残留。就是单纯的意识沉眠。看样子…… 那屠夫根本没打算杀她，就只是想毁掉面具，淘汰她。”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打赢了，不杀，不重伤，只是打晕，当众劈碎面具。
若说为了赢下游戏，大可直接杀人永绝后患；若说为了实验，又何必选在闹市区开直播，闹得全星域皆知。这屠夫的目的，越想越让人摸不透。
“再确认一次能量残留。” 真珠皱着眉，语气郑重，“必须搞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谒者。如果是，那问题就大了。”
刃没说话，直接迈步走进巷子。
他走到战斗痕迹最密集的地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周身泛起火红的能量，章鱼面具的触手纹路缓缓亮起，感知顺着地面的裂纹、墙面的斧痕蔓延开去，像水一样浸透每一寸空间，仔细分辨着残留的能量印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回来，声音冷冽，言简意赅：“是谒者，和游戏同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里。
八名谒者，是从古老时代就定下的规则。火花一个，在座六个，加上还在休养的绯英，正好八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这第九个谒者，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可能。” 真珠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八谒者是游戏的核心规则，源自初代建木与星神的约定，从来都是八个。归寂之前是用了万相面具，通过千年的布局，才硬生生挤进来一个名额，属于极端特例。要达到这样的愿力，二相乐园上的所有人应该都能轻易感受到能量的汇聚，根本没有可能再催生第九个谒者。”
“那这人怎么解释？” 银狼摊摊手，示意巷子的方向，“能量检测摆在这里，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巷子口的风卷着半张彩色的双月节传单吹过，打着旋儿落在众人脚边，又被风吹走。
所有人都皱着眉，陷入了思索。
非常规方式没有足够的愿力支撑，常规方式又不可能有第九个名额。这个神出鬼没的谒者屠夫，到底是怎么获得身份的？
就在这时。
星忽然心中一动。
“等等。” 她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想到一种可能性。”
“你说。” 真珠立刻看过来。
星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浣熊面具，声音清晰：“我的面具，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开始时是绯英找到我，给我画了个浣熊纹样，就是个很简陋的面具。后来我在幻月游戏里吸收了欢愉的力量，面具自己慢慢变化，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 星期日反应最快，声音微微一凝，“面具并非固定唯一。只要被星神承认，新制的面具也能生效，成为谒者？”
“对。” 星点点头，顺着思路往下说，“阿哈承认了这张面具的有效性，我就成了第八名谒者。那反过来想呢？”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大胆的猜测：“二相乐园本就有八张面具，如果是一张老面具被找到激活了。或者说，屠夫找到了一张遗失的古面具，借着游戏开启的契机，获得了谒者的身份？”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陷入了思考。
不得不说星的猜测很有道理。
真珠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幻月游戏的面具，都是星神亲自降下，本身就带着永久的资格，只要游戏再次开启，面具就能被寻找和激活，让持有者获得谒者资格。”
“那就捋捋。” 银狼立刻接话，指尖的快速调出档案，“我们各自的面具都是哪来的，都说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六个人分别说出了自己面具的来历，面面相觑。
现在明确的：贝壳、饿狼、章鱼、猫咪、乌鸦、浣熊，加上火花的黑白兔，再加上绯英的狐狸。正好八个。
但是星的面具是本届游戏新增的，所以这也意味着……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所有人都懂。
凭借面具获得谒者身份，不在官方名单上，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像一个隐形的第九人，躲在暗处，突然发难，猎杀其他谒者，毁掉面具，想以此验证规则，甚至独吞胜利。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对得上了。” 银狼喃喃着，指尖快速演算着。
“那现在怎么办？” 刃皱着眉问，声音冷冽，“坐以待毙？”
星抬起头，眼神坚定，扫过众人：“去幻月庭院。”
“绯英是建木化身，也是幻月游戏的仲裁者。面具的规则，游戏的根源，她最清楚。初代面具能不能生效，屠夫的身份有没有可能，她肯定知道答案。” 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也遇袭了。如果屠夫的目标是所有谒者，那绯英现在，是最危险的。她刚经历大战，伤势未愈，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众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幻月庭院，指向绯英。只有找到她，才能搞清楚面具的真相，才能确认屠夫的身份，也才能决定接下来到底是联手揪出屠夫，还是各自为战。
“事不宜迟。” 真珠当机立断，转身走向飞艇，“现在就出发，我来领航，最快速度抵达。”
“等等。” 银狼忽然开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真珠，“珠星财团的船，该不会半路给我们玩什么花样吧？毕竟你嫌疑也没完全洗清。”
真珠停下脚步，回头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嫌不安全，你可以用星核猎手的方法自己去。”
银狼接着耸耸肩，也不说话了。
星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又扫了一眼其余人各怀心思的表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临时拼凑的同盟，还依旧是脆弱得可以。
可现在，也只能这样。
“走吧。” 星率先迈步走向飞艇，“先去幻月庭院。见到绯英，或许一切就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