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吕茜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裹挟着无尽的遗憾:
“姐姐……我不能走。”
“冥界新生未稳,死道未定,亡魂未安。我与这片幽冥天地同源共生,我若离去,两界刚成型的平衡会彻底崩塌。”
“亿万年孤寂我都守过来了,不差往后岁月。奥赫玛的天光盛世很好,我很想去看看,很想陪在你身边……可我不能自私。”
她抬眸凝望遐蝶,眼底盛满了不舍与酸涩:“对不起,姐姐。我留在这里,守好冥界,护好两界安宁,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遐蝶望着妹妹眼底的隐忍与无奈,看着她明明满心向往,却依旧选择扛起万钧重担的模样,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碎的失落。
她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知晓妹妹的善良与执拗,知晓她刻入骨髓的责任感。亿万年孤身守狱,早已让她习惯了牺牲自我、成全天地。
这份失落清淡绵长,却无半分责备。遐蝶轻轻抬手,抚平她鬓边被晚风拂乱的发丝,眸光温柔依旧,尽数包容着她的选择。
“我明白。”
“我从不怪你,茜亚。你从来都是最温柔、最坚韧的孩子。”
“既如此,我常来陪你。两界通道永久贯通,往后我随时可入幽冥,我们再也不会有亿万年的别离。”
温柔的谅解抚平了玻吕茜亚心底的愧疚,她微微颔首,埋在心底的酸涩稍稍平复。片刻后,她抬起眼眸,看着遐蝶尚带着温柔暖意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这些年……你在人间,过得还好吗?”
“颠覆宿命,重构天道,一路走来,定然吃了很多苦吧?”
遐蝶闻言,眸光柔和下来,想起在翁法罗斯的所有博弈与奔波,想起那些风雨兼程的日夜,最后落在一道明亮温暖的身影上,眼底不自觉漫开浅浅的、细碎的柔光。
那些征战杀伐的凛冽,那些对抗天道的决绝,尽数化作温柔缱绻的暖意。
“苦过,也累过。但后来,有人陪我并肩,渡我万般风雪。”
她语气轻柔,眉眼间是自己未曾察觉的缱绻与欢喜,说起那个人时,连声线都变得愈发温柔清甜。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她叫星。”
“她孤身踏遍星海,心怀赤诚,温柔纯粹,永远热烈坦荡。我与死亡博弈,与宿命为敌,满身伤痕、步步荆棘之时,是她手持球棒向我奔赴而来,不问过往,不惧强权,陪我破开永劫,打碎枷锁。”
“她从不会畏惧我的杀伐与冰冷,接纳我所有的残缺与偏执。她眼里有星河万顷,有人间烟火,也有独独属于我的温柔。”
“这一路颠沛流离,也多亏了她。我……很喜欢她。”
话音缓缓落下,遐蝶想起灰发少女澄澈的眼眸、坚定的背影、一次次义无反顾的守护,白皙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眉眼弯弯,羞涩又真挚,是执掌生死大道的泰坦,从未有过的少女情态。
可她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玻吕茜亚,眼底的温柔与暖意正在一寸寸彻底冰封。
方才还漾着水光的澄澈眼眸,骤然暗沉下来,宛若万古不变的幽冥寒潭,瞬间敛去了所有柔软。
丝丝缕缕的冷意,无声无息萦绕在她周身,方才被生死神光驱散的阴冷死气,隐隐有复苏之势。
星。
那个占据了姐姐满心欢喜,让姐姐眉眼含羞、念念不忘的人。
在玻吕茜亚的世界里,遐蝶是她唯一的执念,是她神魂同源的唯一羁绊,是她守候亿万年的全部意义。
自降生之初,她们便血脉相融、神魂共生。姐姐本该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天光,是她孤寂万古里唯一的救赎,是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觊觎、不能夺走的专属。
亿万年分离,她独守幽冥,日日盼着姐姐归来,盼着二人从此相守不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跨越万古的重逢之后,她的姐姐,她唯一的神明,心里竟然装进了旁人。
姐姐眼底独独绽放的温柔,从未给过任何人,如今却悉数赠予了一个陌生的天外来客。
姐姐会为她心动,为她羞涩,为她满心欢喜。
而自己守了亿万年的岁月,熬了亿万年的孤寂,终究还是没能独占姐姐的偏爱。
浓烈的、偏执的、翻江倒海的醋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压过所有欣喜与温柔,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占有欲。
凭什么?
姐姐是她的。
从头到尾,只能是她的。
任何人都不能闯入她们的世界,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姐姐的偏爱与温柔。
玻吕茜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与偏执,面上依旧是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无波无澜,无人察觉她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身旁的遐蝶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星的优点,诉说着与她并肩同行的点滴。
看着姐姐泛红的耳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爱慕与欢喜,心底的嫉妒愈发浓烈,层层缠绕,死死禁锢住心神。
原来人间的烟火盛世,姐姐想要奔赴的朝夕相守,早已不是只为她一人。
与此同时,贯通两界的裂隙之外,斯缇科西亚冥界的天地间。
黑色霞光漫天洒落,清风温柔拂面。
星静静地站在冥界花海外面,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望向冥界通道的方向,安静等候着遐蝶归来。
她已经等候许久,耐心等着那位执掌生死大道、与他并肩破局的故人。
忽然,一阵莫名的微风拂过,她微微偏头,鼻尖轻痒,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星抬手揉了揉鼻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环顾四周清风朗月、万里无云的盛景,只当是两界气流交汇的异动,并未多想。
依旧敛去心绪,静静伫立,温柔等候着那道白衣归来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姐姐,那个叫星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的心神居然都被她勾走了!”玻吕茜亚终于忍不住质问遐蝶,眼底的占有欲几乎化不开。
遐蝶并没有注意到玻吕茜亚眼神不对劲,只是听到玻吕茜亚的质疑,遐蝶反驳道:“玻吕茜亚,不许你这么说你的星姐姐!”
这一句维护,轻而坚定,却像一柄淬了寒霜的利刃,直直刺穿了玻吕茜亚强撑的温柔伪装。
周遭温柔的晚风骤然凝滞,方才萦绕在二人之间的暖意瞬间消散殆尽。整片幽冥天地仿佛随它的心神一同沉坠下来,漫无边际的阴冷死气自地底翻涌升腾,漆黑的雾气缠绕着四周的幽冥花枝,让盛放的幽昙瞬间褪去妖冶光泽,染上死寂的灰败。
玻吕茜亚猛地抬眼。
那双方才还盛满柔软水光、含着万般不舍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温度。
里面没有了隐忍,没有了酸涩,只剩下万古寒潭般的幽深,以及翻涌不息、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嫉妒。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再也遮不住眼底肆虐的阴翳,那张素来温顺软和的面容,此刻覆上一层浅浅的惨白,唇瓣紧紧抿起,绷出冷硬的线条。
“星姐姐?”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轻得诡异,像是呢喃,又像是淬毒的诅咒,一字一顿,带着幽冥亘古的寒凉,“姐姐竟然……护着她?”
亿万年孤寂相守,她守着两界安宁,守着她们同源共生的羁绊,守着心底唯一的天光。漫长岁月里,她忍受深渊苦寒,独对亡魂哀鸣,熬过无人相伴的朝朝暮暮,支撑她撑过一切的念想,从来都是与姐姐重逢、岁岁相守。
她以为重逢即是圆满,以为姐姐的温柔、包容、偏爱,自始至终,唯独属于她玻吕茜亚一人。
可如今,不过寥寥数语,姐姐为了一个初识未久的外人,第一次对她说出了斥责的话语。
遐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前的妹妹周身气息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温顺坚韧、心怀苍生的幽冥主宰,而是被无尽孤寂与偏执裹挟、被占有欲彻底吞噬的深渊本身。周遭的死气越来越浓,压得人呼吸微滞,整片冥界的规则之力微微震颤,连两界贯通的通道都泛起细微的涟漪,隐隐有动荡崩塌的征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蹙眉,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茜亚,我不是要凶你。只是她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人,你不该肆意诋毁她。”
“独一无二?”
玻吕茜亚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轻浅,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与疯狂,回荡在寂静的幽冥天地间,格外突兀。
“那我呢?”
她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眸死死凝着遐蝶温柔的眉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执拗地质问着心心念念万年的人:“姐姐,那我算什么?”
“我与你同源,血脉相融,自混沌初开便相依相伴。我为你镇守冥界,稳固两界,为你扛下万古孤寂,为你守好你拼死换来天地安宁。”
“亿万年,朝朝暮暮,我满心满眼只有你。我放弃随你奔赴天光盛世的机会,放弃朝夕相伴的欢愉,独自困在这冰冷幽冥,只为不辜负你的心血。”
“我在你心里,难道比不上一个半路出现的外人?比不上那个抢走你所有温柔欢喜的星?”
字字泣血,句句藏着熬了万古的执念。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委屈怯懦,是极致的不甘。不甘自己万年守候沦为泡影,不甘自己唯一的神明,眼中住进了旁人。
遐蝶望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偏执疯狂,心口微微发闷,又疼又无奈。
她知晓茜亚的孤寂,懂她的守候,心中满是怜惜。可对星的爱意真切炽热,从未有错,她无法因为妹妹的偏执,就抹杀另一个人的真心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