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席气氛进入高潮时,我向脱了咩提了个请求:买一些他们用来绑在信鸽脚上传信用的纸和羽毛笔,作为交换,我可以让李大戊给他们提供让信纸防水处理更轻便的“石驼溺提取物”。
在确定我们的“石驼溺提取物”是更适合飞鸽传书的防水材料后,脱了咩和泽浓、芝诺简单商量了一下就与我们达成了这桩双赢的买卖。他们用三百张被他们称为“莎草纸”的纸张和十支羽毛笔与我们交换了半斤“石驼溺提取物”防水材料,我们还约定未来只要他们从犂靬来疏勒,都会和我们进行这种双赢的“技术交换”。后来,内容比较简短或短距离的飞鸽传书我们会继续使用精品“灞桥纸”,而更多的传书则改用了“莎草纸”。
在莎草纸和羽毛笔的加持下,我们的飞鸽传书效率得到了进一步提升,为我们用最快的时间获得最准确的政商讯息奠定了基础。
在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给五位犂靬使者都安排了歌舞伎。彭吴因为年龄已经比较大,拒绝了我的好意。
待歌舞伎伺候着犂靬人都出了包间,彭吴道:“主帅,你是有事情要单独找我聊吗?其实你们不必灌醉周元,他跟我真的是关系莫逆的好兄弟。”
我本想跟彭吴点破周元的身份、甚至想过让马骏过来作证,不过我还是止住了。
我的考虑基于两点:一方面,毕竟彭吴相信了周元那么多年,我这样突然点破不知道会不会有反效果;另一方面,我不确定周元是不是像马骏投靠我一样已经放弃身份投靠了彭吴。
于是我笑了笑,道:“彭大人,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和您聊,但是今天还是算了,回头让我再梳理梳理。如果犂靬人不赶时间,我希望你说服他们在疏勒多盘桓几日。你放心,后面南山接羌中的行程都不会有问题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像安排张骞大人一样免费安排你们走。”
“那倒不必!”彭吴笑道,“犂靬人口袋里金银还是充足的。他们来大汉朝拜访陛下其实只是顺带,主要还是想来从事贸易获利。”
“据说他们的国土面积和人口不啻于大汉,看来是你彭大人劝得好,不然脱了咩作为一个王爷,应该也不至于亲自操劳商贾之事!”
彭吴笑着摇摇头,道:“不尽然!因为阻隔遥远你们恐怕不知道,他们已经今非昔比。在他们的鼎盛时期疆域确实曾横跨亚细亚、欧罗巴与阿腓力加,还让安息、迦南臣服,条支色变。不过因为他们在与条支的战争中安息独立并崛起,他们的东方领土已经完全丧失。最要命的是:在他们原来核心统治区‘中间之海’北岸的大秦之地,一批以‘共和’为理念的政客已经推翻了他们的统治,还在三十年前攻陷了‘中间之海’南岸的迦太基。就在去年,大秦趁犂靬的老国王脱了咩八世病逝,组织军队占领了‘中间之海’南岸的更多土地,建立了大秦的‘阿腓力加省’,兵锋距离犂靬国都城亚历山大已经不远。在这样的压力下,新王脱了咩九世才被我说服,派他的堂哥脱了咩组织商队要突破安息的封锁来与大汉进行贸易。”
“原来如此!”我笑道,“看来您比张骞大人掌握的西域信息更丰富!”
“各有专攻吧。”彭吴道,“东西贸易潜力巨大,只是横亘其中的安息人很难缠。我相信壶充国对安息的拜访只是浮光掠影,并不知道安息人的自私奸诈和阴坏。蒯韬给你‘飞鸽传书’时有没有和你说我劝他在高附城出货的事?”
“飞鸽传书”本就是我忽悠彭吴的,被劝“高附城出货”自然也就不可能被我知道。
我摇了摇头,道:“‘飞鸽传书’内容有限,如果你没能劝动他,他应该也就不会汇报了。更何况他知道我会和你见面的。”
“其实他挺想听我话的,但是他告诉我:你的‘丈人叔叔’要去安息找儿子,所以他们肯定还是得去安息一趟。蒯韬说:本来这次你也是让他们探路试错,我教了他们进入安息国界,就以汉使名义行事,应该不至于让你这次试错亏损。”
“安息具体怎么个难缠法?彭大人能具体说说吗?”我好奇道。
彭吴道:“安息商人是我见过最油滑的商人,而安息的商业政策比匈奴还霸道!安息境内的大小势力都不好打交道,地方势力、小贵族会随心所欲压榨过往商贾,收高额商税甚至明抢。即使到了番兜城,安息商人的议价能力也很强,汉商和本地安息商人的商品卖价有时候能差一半,而安息特产卖给当地人和卖给汉人的价格也能差一倍。”他顿了顿道,“这还不止,如果你们想让商品过了安息卖往西边的犂靬、大秦,那他们抓到轻则没收所有商品,重则连商队都会被他们扣押没入奴籍。我若不是有汉使的身份,估计这次都回不来。即使有这个身份,我出使的商队里带的丝绸尖货也在安息境内打点得七七八八,到犂靬时只剩一小半了。我出使可没有老张使团的待遇,其实其中大部分商品都是我家族的私产进的货!”彭吴顿了顿,坏笑道,“不过还好,丝绸到了亚历山大,一两丝绸就能换十二钱金。”
作为富商家族的后代,彭吴很难不炫耀他的经商成果。而他很开心的炫耀也透露给了我一个信息:他这趟出使回来夹带了大量私货。而且根据这个信息,我也判断出为什么他十几年前会在沧海郡任上出问题——他大概率也在通过与沧海郡的贸易中夹带私货,而且这个事情早被“修道的”周元记录在案并汇报给了刘猪崽。
因为沧海郡是“飞地”,大汉的行政开销巨大,加上被“绣衣使者”举报夹带私货,亏国家的钱赚自己的钱,沧海郡被废就不奇怪了。
在我看来,趟出沧海郡的路彭吴的家族肯定花费不菲,而且要经过卫氏朝鲜领地(就像在安息中转)的贸易未必最后彭家能捞到多大实惠。只是有了想立功的“绣衣使者”添油加醋,彭吴吃暗亏就难免了。
想到这里,我基本确定彭吴跟周元的交情绝对不是张骞跟甘父的交情、也大概率远不如我和马骏现在的交情。
不过我没有动声色,只是道:“一两丝绸十二钱金,那你的丝绸就算只剩下一成也能赚很多啊!”
“是啊!”彭吴笑道,“其实如果能将丝绸卖往大秦赚得更多,据说可以达到‘一两丝绸一两金’。而且这只是单向的,犂靬特产成功卖到大汉也能翻个几十、一百倍!只是中途在安息总得损失个至少一半。”
彭吴的描述让我看到了一个前景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商业机会!如果干掉安息这个“中间商”,一两丝绸到大秦换成一两金、一两金在大秦进货卖回大汉就是一百两金!虽然山水阻隔天地遥远,其中的人力成本和补给消耗不会少,但是任何消耗也无法阻止一万倍利润的变现欲望啊!
“如果觉得去安息贸易风险大,去高附城出货最划算。”彭吴道,“正常来说,普通丝绸从疏勒到安息价格能翻五倍、尖货翻七、八倍左右;而在高附城,丝绸也可以卖出三倍到四倍的溢价。但是疏勒到高附城不到四千里、到安息要六千里,高附人性格温和,当地也不收商税,安息的情况我也跟你说过了。安息固然有到卖大汉能溢价十几倍的香料,但高附也有犀角、象牙、胡椒等特产,特别是胡椒,卖回大汉的增值率不逊于安息香料。”
听彭吴算完这个账,我立即决定未来丝绸的短程主要出货方向转向高附——风险小、时间成本低、利润相对高。
听完彭吴对更西之地的商情评估,我觉得这位老爷子绝对是值得合作的。而且他和二大爷、蒯韬的关系不错,我又有天然的人情可以卖给他。但是我知道今晚还不适合将他“好老弟”周元的身份透露给他。
于是在一番恭维和客气之后,我带着李己、李大戊、王堡堡亲自将彭吴送回了客栈。
在临别时,我还是忍不住给彭吴打了个预防针:我提醒他刘猪崽应该会在所有外派队伍里派出“绣衣使者”卧底,等回了大汉后,他那些夹带的私货得注意处理得时机和方式方法。
“放心吧!”彭吴道,“那个事情我做得很注意,脱了咩他们都会配合我的!团队里也只有周元知道我的操作。”
我心中感叹:如果不是遇到我,这位情商智商都不差的老爷子最后要在周元手上栽倒两次。
这时彭吴道:“我年纪大了,又没儿子,这些货弄回去换了钱也是为了还债。我这辈子估计也再没第二次往返犂靬的机会了。”他顿了顿道,“当年为了开辟沧海郡,我家族做生意贴了很多钱。本打算做几年沧海郡太守让族人在那里弄点特产品卖回大汉,结果路子刚铺好钱还没赚回来沧海郡就夭折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道:“本来是为了国家的事情出力,结果反而让你家族亏损,确实应该补偿!”
说到这里,彭吴叹了口气,道:“我家还好,都是一族的血亲。我们商人家族能出个郡守大家觉得面子上光彩亏点钱倒也乐意。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老朋友南闾。当年他因为跟我的义气带着秽貘全族二十八万人归汉,结果短短三年我便背信弃义离开了。他归附的时候有大汉庇护,卫氏朝鲜不敢拿他怎么办;大汉一抛弃他,他就被卫氏朝鲜收拾,被逼自杀,部族也被吞并。他的妻儿近亲数百人更是被没入奴籍卖往辽东和三韩之地。这十几年,我家族想办法把被卖到辽东的那些人都赎回妥善安置了,但是被卖去三韩的那些人,我们当时真的无能为力。”说到这里,彭吴的眼中泛着泪花,他顿了顿又道,“这次等这些货换了钱,我一定要把他还活着的亲族找齐赎回!不然我泉下实在是没脸见他!”
彭吴的话让我知道:他除了是个有官瘾的精明商人、有能力和应变力的合格使者,也是一个重情义的好人!
“等你把他们找回来,如果觉得没什么别的靠谱营生,你可以让他们从事西域贸易。”我说道,“到时候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一定不遗余力!”
“老丞相家的人果然都是仗义之辈!”彭吴道,“你这句话我可当真了!有你这个能让商人安全避开匈奴劫掠区的人愿意和我家里合作,我们想不发财都难啊!”
“您也别太乐观。”我笑道,“您元狩三年就出去了,大汉现下的经济政策恐怕你还不知道吧?”
“还真不清楚!”彭吴道。
我接着跟他说了大汉在执行盐铁专卖、平准均输、“算缗告缗”的情况。
听完“算缗”,彭吴惊道:“也忒狠了吧!每年收全部身家的六厘?还好我家族的大半财产元狩三年都被我带去买了丝绸,不然这几年收税也得收脱层皮了。”
“是啊!”我回道,“所以您回大汉后第一件要关注的事情应该是怎么安全出货又不让‘算缗’找上门。”
这时已经到了亥子交界时分。老迈的彭吴打了个哈欠,道:“今天太乏了,先这样吧。后面的事情我在这里盘桓时咱们再细聊!”
我笑着点头道:“彭大人,有个事情您听我一句:我们聊的事情谁都别说,包括周元。”
彭吴思量片刻,笑道:“好!”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便转身进了客栈。
转过天一早,我找了马骏,跟他说了在犂靬商队即彭吴使团里有“绣衣使者”周元的事情。
马骏告诉我:除了“道长”周元,还有个卫卒叫陶荣的其实是“道童”。他还明确告诉我:当年沧海郡被撤销固然有“河南之战”后沧海郡战略地位下降的因素,周元的密报也是促使刘猪崽做这个事情的决定性因素。当时大汉新建的郡有三处:朔方、犍为和沧海,相比沧海,犍为郡的建设旷日持久花费更大且比沧海郡更与遏制匈奴不沾边,但是犍为的建设一直都没停,沧海郡说撤就撤,这背后都是周元密报说彭吴“公器私用”导致的。
“如果不是怕以后没商人买官、没商人背景的官敢像彭吴一样花自己家的钱办国家的事,陛下会公开处置彭吴。”马骏道,“周元也是因为出卖彭吴升职为‘道长’的。这家伙其实在厩丞里水准一般,人品也不咋样,反正我是不喜欢他的。”他顿了顿又道,“这回我真的建议把他宰了好,因为这家伙原来跟一个人最投契——石辰。”
当听说周元是石辰的好朋友,我暗下决心这次不能像处理张骞使团里那五个“绣衣御史”那么怀柔了。不过目前彭吴毕竟把周元当自己的好老弟,怎么处理这个人我还得想个妥善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