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领着徐昊、徐典和庄睿儿来到“北河坂”的浴室前,一大群人正在李癸团队的主持下排队等待“沐兰汤”。原本五天轮一次的汤池这一天要让所有人用,排队难免。
为了照顾天天加班的计吏们,我本想开个后门看看老兵那边的汤池情况。结果发现虽然老兵的汤池比较大,但因为老兵行动不便且都是老伴照顾沐浴不适合多对同时入场,利用效率低,这时排队的老兵也不少。
我找到李癸,让他一定要协调阳成注抽空把老兵的汤池改成多个独立更衣、沐浴的空间。
李癸道:“确实是的!另外,明年要安排老兵和营地的女眷都在晚上团建前沐浴,男丁在团建后,这样就不会拥挤了。”
我点了点头,当着李癸的面大声道:“各位,因为营地第一次搞‘五月节’活动,‘沐兰汤’安排不周造成排队等候,明早开工时间全部延后一个时辰!老癸,安排全营地通知一下。”
李癸称是,排队的人群也发出了欢呼声。
待欢呼止,我向排队的人群以商量的姿态再度开口道:“跟大家商量个事情:各位能不能让主簿和计吏们先沐浴?他们每天加班到子时以后,今天各位谦让他们一个轮次如何?”
因为有“开工时间全部延后一个时辰”的政策,排队的人都很给我面子,当即表示愿意谦让。李癸见状赶紧安排徐昊、徐典兄弟和做账的主簿、计吏们排到了前面。
这时,庄睿儿就比较尴尬了。我问了下李癸,原来营地的女眷早在团建前就都沐浴过了,只有庄睿儿在加班没有去参加。我这才想过徐蕙下午时来找过庄睿儿,但是她那时候在忙,出去和徐蕙单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没事的,我前天刚沐浴过!”庄睿儿笑道,“而且天天在公廨算账,成不了‘小泥人’。”
“‘沐兰汤’是习俗。”我想了想道,“不行你去‘乌石塞’吧。你第一天来营地时珍珍带你去沐浴的那里。”
“那里方便吗?”庄睿儿道,“那是住‘乌石塞’的人专用的。刚来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再去不好吧?”
“你哥雷厉就是住‘乌石塞’的。”我笑道,“只是被我派出去出差了,我让你陪蕙蕙他们住‘北河坂’而已。”
庄睿儿似乎给我说得有点动心,但又不好意思在一大堆人面前接受我的特殊照顾。我故意又找了个借口道:“从‘乌石塞’回你住处也就三里多地,你不会怕一个人夜路走回来吧?不行我让徐昊和徐典洗好澡去接你?”
“我才不怕呢!”找到梯子下台的庄睿儿忙道,“主帅请带路!”
我笑着跟李癸、徐昊、徐典及众计吏别过,带着庄睿儿一路往“乌石塞”走。
这夜的天气很好,天朗气清、星稀月明。开始我走在前面,过了驰道的岗哨后庄睿儿就蹦蹦跳跳走到了我前面。她边走边唱,用吴侬软语哼着一曲乐府歌《江南》,辞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庄睿儿边唱边在我身周蹦跳,当唱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时分别出现在了我身后、身前、身左、身右,一副很欢乐的感觉。
我笑着摇摇头道:“我是莲叶你是鱼?”
哼罢小曲,庄睿儿回道:“我是莲花你是泥!”她笑着补充道,“哈哈,谁叫你带头喊我‘小泥人’?还给你!”
庄睿儿对我做了个淘气的表情,随即道:“其实我还是挺感谢你的,没有你这个泥,我这个莲花也不能岁月静好啊!”
“嗯,有时候感觉你的心智就十岁!”我无奈道。
“那就对了!”庄睿儿收敛了笑容道,“十岁以后,我一直在逃命!”
虽然不至于泫然欲泣,但庄睿儿的表情明显沉痛起来。我忙安慰道:“现在好了,你不用逃命了,未来都是岁月静好!”
庄睿儿转过身,旋即转回身换了张笑脸,道:“是啊!”说完又蹦蹦跳跳唱起了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一回,庄睿儿唱的是《越谣歌》,辞曰: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首歌词的核心主旨是说朋友相交应该重义轻位,真的朋友无论发迹与破落都不会忘记旧交。
听完这首《越谣歌》,我不禁想起漂泊天涯的葛二哥。于是说道:“人一生能有一个如这首辞里说的朋友,也不枉此生了!”
刚才没哭出来的庄睿儿这时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道:“我第一次跟我爹见朱买臣伯伯的时候,他俩唱和的就是这首《越谣歌》。”她红着眼憋住泪,道,“义兄应该告诉过你:如果没有朱买臣伯伯相助,他见不到我爹也救不了我。”说完,庄睿儿还是没能忍住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庄睿儿,只能道:“的确,你父亲和朱买臣大人的交情就是那种重义轻位的交情!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朱买臣大人为了给你们一家报仇,已经不惜以身死为代价搞死了张汤!”
“我知道,义兄在伊循见到我时就和我说了!”庄睿儿笑着咬牙切齿道,“不过最坏的那头‘彘子’还没死!而且弄得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们说着话已经走到我和老兵营老婆们居住的屋子前。我指着不远处的沐浴石屋道:“那里你去过的,进去就有‘石驼溺’火把,用一旁的火石一点就着了,小心烧到手。我先回房拿身衣服,你自己洗完早点回去休息。”我顿了顿道,“有些‘大坏人’气运旺一时死不了,我们跟他怄气也没用,不如多挣他点钱、多买点好吃的好玩的补偿自己!等钱多了,有机会也可以再搞点事情恶心他!”
庄睿儿笑着看着我道:“感谢主帅开导!‘小泥人’记下了!”
回到我住的房间时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哪个老婆在我的房里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套干净的贴身衣物。
我拿着衣物正要去洗澡,老婆们的房间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赵雪嫣的房间。
于是我捧着干净的衣裳缓缓踱步推开了赵雪嫣的房门。房间里黑灯瞎火,只能见赵雪嫣正在给为我生的第二个孩子李傅说哺乳的轮廓。
见我推开门,赵雪嫣道:“你刚忙完吗?今儿倒早啊。”
“是的。”我回道,“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团建后回来先后‘沐兰汤’,然后就各自带娃睡了。你也赶紧去‘沐兰汤’,早点休息,别天天弄到子时才睡!”
我应了声喏,然后就帮赵雪嫣关了房门,拿着换洗衣裳去了沐浴石屋。
老兵搬走后,大的沐浴石屋留给了女眷和婴幼儿,我和便宜儿子们占据了小石屋。
来到小石屋后我就点了“石驼溺”火把,却见里面汤池似乎也有隐约的光,于是放下换洗衣物和火把便走了进去。
在水气氤氲之间,我见到一个朦胧的背影正用热水冲洗后背,个子不高也挺瘦,估计是我某个年纪不大的便宜儿子贪玩洗晚了,看身形多数是半大孩子李志远。
我也没吱声,转身回去就开始更衣。等我脱了个精光,我才注意到正在沐浴的人的衣物——很眼熟。我又仔细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营地发给每位女性的驱虫香囊,当即心道:“不好!”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被我窥见洗澡的不是我的便宜儿子,而是庄睿儿。她不知道原来老兵的那个浴室成了女眷专用,而她第一天进来的浴室现在是男丁用的!
想到这里我赶紧穿衣服想往外跑,可刚穿了贴身的下裳,就见庄睿儿一丝不挂从里面的沐浴间走了出来,身前还举着“石驼溺”火把!
只听庄睿儿“啊!”的一声尖叫,将手上的“石驼溺”火把扔在了地上,然后双手交叉去遮住自己的“飞机场”。
“石驼溺”是极其易燃的,火把并没因为被扔地上熄灭,反而燃起更大的火舌。庄睿儿吓得赶紧又把火把捡起来,让“飞机场”再次暴露在我眼前。
不等她开口,我赶紧胡乱披上外衣,别过脸去道:“现下这里是男丁浴室,先前老兵用的大浴室才是女眷用的!”
庄睿儿用几乎哭腔的声音大声道:“那你又不告诉我!”
我忙道:“是我不对!”说着赶紧出了浴室。
我胡乱穿好外衣,背着脸等庄睿儿出来。幸好天气不冷,我体感只是微凉。
没过太久,庄睿儿穿戴整齐走出了浴室。她怒气冲冲走到我身前,我不知道该咋解释,只能闭上眼作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
庄睿儿调整了一下呼吸,道:“算了!岁月静好,也不代表不做噩梦!我就当做了场噩梦,以后咱们谁都不能提起!”
我还没表态,就见她的小短腿迈起六亲不认的步伐迅速往“北河坂”走去,独留夜风中凌乱的我。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情胡乱洗了把澡,出来换衣服时才发现庄睿儿应该也是因为惊慌把香囊丢在了更衣的地方。
我赶紧拾起香囊回房睡觉,脑子里还在想着第二天要想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香囊还给庄睿儿。
我回想了刚才的场景,倒也没觉得很香艳——毕竟有二十多个老婆的人了,对小短腿、“飞机场”的兴趣不大。
不过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庄睿儿:毕竟是个性格很好、能力也很强的黄花大闺女,还是有过家破人亡经历的那种可怜人,被我的疏忽搞得“做了场噩梦”,估计她要难过得彻夜难眠了。
“彻夜难眠还好!”我自语道,“要是她忍不住告诉了‘室友’、我干女儿徐蕙,徐蕙又告诉了我的两个‘好大儿’……那我咋见人?雷厉知道了会不会也要气得想砍我?”
“庄睿儿是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不会那么沉不住气!”我旋即安慰自己,“不过以后得对她更好一点,不然真的有点对不起她了!估计庄助老头子在天之灵知道了也轻饶不了我!”
为了回避内心的愧疚感,我开始往自己是“气运之子”的方面思考起来。
回顾我带着陇西老兵营一路西来真的像是得到了气运的庇佑。出玉门关前遇到了乌文砚、义从胡等一批助力,还从山丹顺利搞到了马、逼狼氏履行了“昭武旧约”、遇到赵充国护驾;出玉门关遇到羊利氏父子本来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莫名其妙当了羌主;不知道未来长期营生在哪时就有了给流民卖盐的生意;本来到楼兰过冬很麻烦结果因为有羌骑护航把楼兰收拾了;收拾了楼兰到疏勒几乎不费劲就立威了;去趟西海让老张骞看到羌人对我如此臣服使他终于愿意和我深度合作;从西海还娶回了漂亮的姜月芽和无弋思韫、带回了大宛马和河曲马;想找读书人和翻译张骞使团送来了;想找可靠的武夫来了甘季和雷厉;现金流不够马上商旅业井喷就送来了钱;开拔前后更有聂文远、班回、廖涣、蒯韬、阳成注、萧仰、朱邑等能人先后投靠;在贸易上更是赚了十几个小目标又得到一批合作伙伴认可名利双收……最后,当我捋不清账目时来了庄睿儿(暂时缓解)……
“呃,又绕到了庄睿儿!”我叹道,脑子里想着那惊慌的小短腿和没护住的“飞机场”……
“不能想了!赶紧睡觉!”我忙自语道。
干妈配置的这个香囊安神作用倒是挺好,我胡思乱想了一阵便睡着了。不仅睡着了,我还做了个关于“气运”的梦。
梦里,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觉得一个有造化的人,得到气运应该会怎么样?”
我一脸严肃答道:“我觉得应该是想睡觉了有人送枕头,要走路有人垫石头,肚子饿马上看见烤肉,想啪啪……”
这时,梦里的场景骤然一变,我来到了一处恍若真实的场景中:
某生原本落魄潦倒孑然一身,忽有一天气运加身,餐了美馔饮了琼浆。酒足饭饱之际,某生兀自在路边剔牙打嗝顺便思着淫欲,忽见四匹汗血宝马无人自驶,驮着宽敞香车徐徐而来。那车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车身装饰玲珑珠玉环佩叮当。
俄而香车行至某生前悠悠停步,那环佩碰撞之声也嘎然而止。珠帘卷起,一衣着华贵眉目含情的风情少妇袅娜而下,大腿又长又白,手臂又细又滑。
少妇对着某生嫣然一笑,道:“奴家姓南,请问是孔先生吗?”
某生顿时双目放光,管他家老子本姓张王李刘赵孙杨,大声道:“可以是!”
于是南少妇笑靥如花,纤手一勾将某生勾入车厢。
少顷,只见那车未走自摇,所佩玲珑也无风自响。远远听去,只闻辐轸轩辕咯吱咯吱,玲珑环佩丁零当啷……
正当我为听其声不能行其事而怅然时,忽觉身子一轻,仿佛“魂穿”到了某生身上。
只见我正躺在马车上被那个南姓少妇驾驭,心里好不快活!
我将目光缓缓向上:见到了一双小短腿;再往上:见到了平坦的“飞机场”;再往上:……
“好了!不能再往上了!”我告诉自己赶紧“魂穿”回来!原来我也做了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