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弟”以冠绝营地的理论水平说清楚了卖盐及其衍生业务的相关细节后,主官们还有一点困惑、或者说需要继续梳理的问题还有一个:陇西、河西之外每个地区的卖盐业务到底选谁合作?
其实这个合作不仅仅是卖盐,所有向大汉出售西域货物的贸易都需要找当地靠谱的合作伙伴。
这回是庄睿儿牵头梳理了相关工作的要点。
庄睿儿请营地的木匠在会议厅弄了一块漆了黑漆的大木板——比她还高、两丈长的巨大木板。她掏出一块赤紫色的矿石,然后揭开一块露出内中的白色内芯,便在木板上书写起来。
这个紫皮白芯的矿石叫百善土(白垩),是张贲请甘赤带到张绵驿、聂文远从张绵驿带回来的。它的用途是可以在木板上写白色的字,写完用湿麻布即可擦净反复使用,营地的学堂已经都配备了这个东西。
只见庄睿儿在黑木板上用百善土不停写写画画,边写边说着写的内容,让主官们能很清晰地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
庄睿儿说的第一个要点是要搞定长安无盐氏,备注是让雷厉执行,原因是之前总结过的那些。接着是师史家族、南阳孔氏、山东刀闲氏、河东有盐氏……
庄睿儿按照之前跟我、“二弟”等小范围碰过的逻辑,向主官们仔细阐述了搞定以上五个汉商家族的重要性,特别说了搞定我们的同行河东有盐氏和山东刀闲氏在卖盐业务上的意义——黄河中下游再没有比他们两家更合适的地头合作伙伴。其实绝不仅是卖盐,大汉这些区域内的西域贸易换货未来也要通过这些家族辅助来更好的实现。
说完那五大家族,庄睿儿又在黑木板上写了边塞桥氏、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和宣曲任氏。
在这四个家族中,边塞桥氏已经跟我们建立了联系并表示会帮我们约见孔仅。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其实都是蜀中的铁商家族,盐铁专卖后在转型,卓氏深耕蜀郡本地,而郑氏的贸易则多通达西南夷。
最后的这个宣曲任氏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家族,因为他们掌握着边郡最重要的督道仓(北方边军驰道和关陇漕运节点的所有大型补给仓库)。另外作为上林苑的“拆迁户”,任氏在上林苑宫墙外还有一片巨大的家族仓储基地,长安东市的渭桥仓、茂林邑仓及北地、上郡的畜牧资源配给仓也都是任氏的财产。
搞定任氏才能实现私盐物流不知不觉向东输送,同时作为在长安及三辅地区垄断物流仓储业的翘楚,搞定任氏也是大量西域尖货实现长期在长安贩卖的前提——家业越来越大、囤货越来越多,加上丝绸的进货周期越来越长,用之前郦东泉那种“行商”模式继续发展利润率和效率肯定会越来越低。
至于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其实只是我们布局大汉、往西南方向去的意向合作伙伴。因为成都毕竟也是“五大都市”之一,而且蜀郡的蜀锦也是丝绸类的尖货。
在庄睿儿同步完蜀郡卓氏、蜀郡郑氏的背景之后,李庚很雀跃地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既然我们能向大汉走私盐,为啥不能走私铁?蜀郡卓氏、蜀郡郑氏都是汉初一流的冶铁世家出身,加上我们营地现在来了包括长安郅氏在内的众多高明冶铁工匠、西域城邦又不缺铁矿,我们完全可以也把私铁的生意做了。
对于李庚这个缺心眼的提议,我真不知道怎么怼他!如果我们跟着他的思路去搞了这个生意,估计“大宛马之战”会提前十年,而刘猪崽的目标也将直接指向我本人——私铁买卖真的是高压线中的高压线,不是报霍去病仇的问题,而是单凭这一点就必须不惜代价搞死我的问题。
庄睿儿肯定也是明白这一层的,但是她很圆融地跟李庚解释了过去:一方面,铁的密度太大,不同于与大多数货物密度差不多的盐,同等体积的铁太重了,将铁弄回大汉非常危险麻烦;另一方面,就算当流民,铁制的工具也是会随身带的,而且铁器的交易频次很低,成为流民之后家里的农具、铁锅、铁铲啥的也不会轻易换掉,销路太窄。同时,卖私盐被抓到是“钛左趾”,卖私铁被逮到就要掉脑袋。相反,西域各国比大汉更喜欢我们的铁制品,我们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
在庄睿儿解答了李庚的无脑提问后,会议议程重新回到正轨。我们要讨论的第二个议题是:如何在大汉更多地搞到丝绸。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一开始,庄睿儿展示了一组李二丁找关系从大司农衙门搞到的数据:大汉一年产多少丝绸?官方数字是年八百万匹。
这个数字是按缴税额来的,这其中,名产地的贵重尖货约一百万匹、普通丝绸约七百万匹。另外据估计,民间还有大约二百万匹小作坊生产的、以自给自足或小规模贩卖为目的的丝织品没有报税。
在所有参与报税的丝绸织品中,目前五百万匹进入了“均输”体系,只有三百万匹在民间贩卖。民间体系中约三十万匹是尖货,其余是普通丝绸。
也就是说,不考虑小作坊生产的丝绸,目前的尖货(进货均价五千一匹)总市值约十五亿、普通丝绸(进货均价五百一匹)总市值十三亿五千万,所以郦东泉在短期内能帮我们筹到价值一亿八千万的丝绸是非常不容易的。
“据可靠消息,‘均输’体系未来对丝绸的垄断会加剧,预计五年内达七百万匹左右,到时候我们进货会更加困难。”庄睿儿道。
待众人稍稍消化了之前说的数据,“二弟”补充道:“所以目前我们只有三个办法保住丝绸的进货量需求:第一是直接从‘均输’体系进货,那个价格要比产地贵差不多五成,尖货有可能翻倍且数量会被严格控制、需要找很多的“壳”。第二是长期留团队在产地等货,这样肯定比临时一批一批进货容易,缺点是时间久了容易被盯上惹麻烦。”
“二弟”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像我的前雇主脱了咩亲王一样,以外交使团名义和‘均输’体系签个以货易货的协议,那样税费、进货价都能做到最低,但是桑会根据使团国家的规模、距离、特产稀缺程度等跟我们签死易货量。根据我的预估,以我们之前去大汉朝贡的楼兰、疏勒、于阗三国的体量,桑那边最多给我们一年总共三到六万匹丝绸的配额,而且应该不会有尖货。”
“第三个渠道肯定是要拿到的,这也是我们要搞定桑弘羊的原因。另外,开春要再安排几个国家朝贡,争取更高的份额,最好把人口较多的焉耆、龟兹都假扮了。那些小国也多弄几个,人口往高里面报。”我说道。
“就算这样,最多给我们二十万匹的配额顶天了。”“二弟”道,“而且您冒充的诚邦多少得去打个招呼、换点货,不然你进货抵偿的物资也拿不到。”
“康斈他们九个,先全部去大汉朝贡一趟吧!”李四丁道,“让他们把康居、奄蔡的坑都先占了。后面再多招些金发碧眼的,培训到可靠了再去套别的国家的资格。”
“第二条也得做,郦东泉一个人不够用了,除了贤良,还得派人长期在大汉接应他们。”我顿了顿道,“我们要首先立足于用自己的关系进货,合作伙伴的关系进货总是要分钱的,而且未必长期稳定。至于第一条,从均输体系买,如果货不够卖也只能这样,成本高点没事、壳也好找,只要继续往西的商路通畅且我们能及时掌握供需信息,什么方法都要试、没货的时候哪怕是小作坊的货只要品质不太次也可以拿来用。”
“我觉得还有一条最核心的。”庄睿儿道,“其实是雷厉叫我跟你说的。我们要让汉商、不管是民间商人还是官商,除了朝贡,都走到疏勒,并只走到疏勒就习惯性的出货,而不是继续往西。”
“其实葱岭的路,如果我们不提供保障,有本事继续西去的汉贾不多。”李四丁道。
“但是乌孙·康居道好走啊!”甘季道,“还是要让走“北山线”的想办法到了赤谷城就往尉头走。”
“路上怎么操纵你想办法,乌孙那边我们这边忙定我再去一趟。”蒯韬道。
甘季点点头道:“我这边也尽快让铁弗去协调‘北山线’的交通要点怎么‘引导’。”
“趁着现在的季节葱岭无法通行,我建议营地的事情忙定后,辛苦有资源能帮上忙的主官们去大汉协助一下雷厉!”李三丁道,“在长安的家族他去搞定,别的地方的我们分别去拜访一下吧!”
“这个提议好!”班回道,“目前西域这边人多事少,我也请命想忙定后回一趟大汉。我之前就在洛阳那边,想向主帅请命去公关师史。最好让廖涣跟我一起。”班回顿了顿对我道,“您那个‘九层楼船’的图纸得交给我们才好谈!”
“那个自然!”我笑道,“你们这些主官愿意跨区域帮助重点区域发展我求之不得!”
“‘二弟’说得对!”李四丁道,“大汉的尖货拿不到,我们哪个区域都做不出来!我请命去找河东无盐氏聊聊!”
“我跟四弟一起吧,顺便去拜会一下桥姚和刀闲氏。”李三丁道。
会场稍稍冷了一会儿,马骏深呼吸了一下道:“蜀郡卓氏、蜀郡郑氏都迁居茂陵了。回头我给这两家各写封信,你们送给雷厉,让他去找这两家谈。”马骏顿了顿,又道,“任家和卫青的关系很不错,之前北边驰道的补给仓库都是他们家在帮卫青做后勤。朔方服役战马的粮草也都是他家的仓库供应的。”
“让雷厉直接去找大将军开口不怎么合适。”我答道,“让你们旧同事知道又有游侠找他办事,对他恐怕不怎么好。”
“我和老壬去吧!”李己道,“很多年前我们跟着老将军‘巡守七边’的时候就认识任家的人了。”
“嗯!”李壬道,“我正好也去看看二丁,好多年没见了!”
我略略想了想,点点头道:“注意安全!还有,你们去的时候别穿得光鲜亮丽的,穿破败一点,就说‘老兵营’散了,大家都很落魄。”
“懂!”李己、李壬同时应道。
“等高舜回来,我也再跑一趟河西、特别是北部。明年那个业务我先去摸摸底。”聂文远道。
我想了想,对乌乾道:“回头再派尉屠耆去大汉谈使团定期贸易的时候你也回去一趟辅助他,顺便看看文砚叔和休屠泽牧场建设得怎么样了。”
乌乾冲我点点头,道:“我正好顺便去看看乌孤涂现在咋样了!”
“主帅,等跟东泉碰一面,我去探探武都往蜀郡去的路线。”金光通道,“如果顺利,明年秋天先弄点盐去蜀郡卖!”
看着营地的主官们锚定大汉的工作热情如此旺盛,我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我点点头,对所有人道:“所有原始股东和四品以上的主官明年三月底‘追思日’前必须回来!到时候要股改和发‘身股’的!”
众人应诺,表示办完事情肯定会抓紧时间赶回来。
“我最后想跟大家分享两个有关在大汉开展业务的问题,都是我之前提过的,最近两天我又想到一些细节。”“二弟”转而对李己、李壬道,“第一件特别是你俩要去长安见雷的我们要好好聊聊,你们要说给雷听:如何贯彻‘西域尖货进关中’。我们私盐是不进关中的,但是我估计未来关中还是我们进出货量最大的区域。所以长安一定要深耕!别的区域我们用私盐带动西域尖货的出货和当地尖货的进货,长安应该是我们未来要出货的最重点区域。因为相对大汉的其它地方,长安的购买力还是太强了!顶级权贵几乎都在那里。首先,我们在西方各国搞来的利润最高、周转最慢的奢侈品都应该放在长安卖,我觉得咱们得在长安设个自己的仓库、在东市以西域使者的名义拿个位置卖货——就算搞定任氏,顶级尖货放在任氏的仓库也不好。另外,我新想到的是:长安、即使三辅地区都没有穷人,所以不要只盯着权贵市场和少府采购,豆豉、醯酱这些快消品利润也巨大的。最近如果有什么这种商贩被告缗了、市场出现空缺,我们要立即占领。”“二弟”顿了顿道,“雷再厉害,长安就他一个人还是不行啊!而且他主要在做情报线的工作,建议你还要派人去表面独立于他做生意。”
我点点头道:“等明年‘追思日’后,我有计划让贤良在长安专攻商业。你还有什么要分享的?”
“我在大汉时发现:除了盐铁,大汉还有一样尚未纳入专卖但很暴利的商品——酒!我觉得我们就发挥西域物产特长,把各种档次、品级的蒲桃酒弄回大汉贩卖,最上品的打权贵关系、上中品的拿到长安贩卖、凡品的也可以用来打驿卒、小吏、戍卒的关系。”
听了“二弟”这个建议,我立即组织庄睿儿去发掘营救有酿酒才能的被“告缗”者,同时,我也嘱咐各西方区域主官多关注贩卖蒲桃酒的相关问题。
至此,经过几场大会的讨论,主官们都统一了要锚定大汉的思路,并且也都明白了各自要做什么、应该怎么有序的推进这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