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靠着海岸线、顺着洋流方向行驶的慢船分开后,我乘坐的五列桨战舰很快就借着侧顺风、斜逆着洋流直奔罗德岛方向进入了深海海域。
这时的我并不知道:冬天中间之海上的西南风意味着什么。其实就连理论学者索西琴尼和在中间之海上有十几年航行经验的大秦舰长奥列维尔都不知道,一旦温暖湿润的西南风遇到形成于斯堪蒂纳维亚半岛、波罗的海刮向东欧、中间之海东侧的北风意味着什么——那是中间之海冬天最恐怖的雷暴、也是普通商船、渔船在冬天不敢踏足中间之海深海区的根本原因。
亲身坐上五列桨战舰后我才知道:其实五列桨战舰的航速要低于三列桨战舰,因为相对于多出来的人员配置,五列桨的吨位提升和吃水深度增加造成的减速作用更明显。
五列桨战舰与三列桨战舰其实都是三层桨设计,只是因为船体更宽、桨更大,五列桨的第一、二两层单桨的桨手配备为两名,这样做的好处是桨手的体力消耗比三列桨减小,船体的稳定程度比三列桨加强,因而能偶尔适应短距离的深海航行,而不像三列桨战舰只能作为贴近陆地伏击的战船。
五列桨战舰的极限承重是三列桨战舰的两倍多,但其人员配备也比三列桨战舰更多。三列桨战舰通常配备桨手一百七十人、船员三十人,而五列桨战舰的桨手多达三百人,另外一般还可配备六十至一百二十名船员——主要是战斗人员,包括大量专司登船(登陆)作战的人员。而不像三列桨战舰在撞角与敌舰相撞后连桨手都要参与登船(登陆)作战。
马略从远西班牙行省首府科尔杜巴启程时乘坐的是内陆舰船到“西方大洋”港口加迪斯再换乘“西方大洋”远洋战舰抵达迦太基后换乘的这艘“五列桨战舰”,当时舰上配备了桨手三百名、船员八十名,还有马略的属官、从仆、侍卫大约四十名,是满负荷出的迦太基。
之后,这艘五列桨战舰沿着北非海岸线顺洋流向西去了努米底亚和厝兰尼加,在基本上每天都能在沿岸获得补给的情况下来的亚历山大里亚。
在选择了索西琴尼提供的去罗德岛的方案后,为了增加物资储备空间,苏拉带走了四十名船员和十几名侍卫,加上我和焦延寿等七人后,船上大约有三百七十人,其余腾空的空间都用于存储食物和饮水,出发时的吃水量是全满的。
因为这段航线在气候、补给上的不确定因素都很多,为了更快地抵达罗德岛,舰长奥列维尔对桨手和船员、甚至马略的侍卫都进行了工作安排,目的是确保舰船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航行(在深海上也必须这样航行)。
除了我们七人、奥列维尔、马略及其侍卫长卢库鲁斯,其余三百六十人都要轮流充当桨手。在侧顺风的情况下,每轮保持二百二十名桨手在工作、二十人掌舵、了望,其余一百二十人在休息,这样一来可确保不间断航行的情况下每人休息四个时辰。虽然少八十名桨手肯定会造成航速减慢,但是因为有侧顺风加持,且日夜航行,单日的航行距离在三百里以上。
从启程开始,只要不在睡觉,焦延寿几乎每个时辰都会到甲板上观望船行的方位。因为有了之前“半天西南风”的准确预测,马略对焦延寿的“神秘能力”还是有初步认可的。前三天焦延寿共计四次提出“校正航向”遭到奥列维尔及其属官质疑时,马略都选择了支持焦延寿。
奥列维尔当然不会只相信焦延寿的神秘能力,从第二天起,他每天卯时初和午时初都会让部下放出一只渡鸦,但是并不出乎预料,渡鸦都会飞回船上。
经过交流我知道:渡鸦一般在距离陆地小于二十七罗马里(约合九十六汉里)时会飞向陆地,而当这个距离范围没有陆地时,渡鸦就会飞回船上。我们从卡诺普斯港附近往罗德岛方向距离大约是一千四百里,且这个距离半径内基本上没有像样的陆地,所以渡鸦飞回来也是很正常的。
如果有渡鸦没飞回来反而可能是以下三种情况之一:我们的行驶方向过分偏西,靠近了克里特岛;我们的行驶方向过分偏东,靠近了居比路岛;我们的行驶方向没问题,但前方突发风暴,渡鸦被困风暴中心回不来了。
我们航行的前三天都是阴天,湿度较高,但气温不低,除了海风较大外并不算阴冷,这也是中间之海上冬季的正常天气。
这一趟乘坐五列桨战舰的旅程是我这次西行以来最艰苦的一段行程。开始,我和乌大壮、徐昊、徐典四人挤在一间逼仄的船舱,睡觉时的通铺都无法翻身。马略总督人还是不错的,第二天他就让我们分一个人去他那里睡,形成每个船舱三人的格局。我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乌大壮,因为乌大壮懂拉丁语,未来也肯定是要放在大秦的,现在增加接触机会非常有利于我们跟马略的深度交流合作。
在我被无弋思韫气到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没怎么招惹我。到第二天乌大壮要搬去马略那边前,他才跟我汇报了在亚历山大里亚的最后几天,他与“二弟”、李三丁和犂靬的合股商业体股东们对我们与大秦合作给出的意见。
这份意见是莎草纸写的,用的是汉语,由李三丁起草,大致给出了对我们与大秦合作方向的建议。在这份建议中,有三条是我特别重视和认可的。
首先,大秦应该是东西贸易的终点站、也是丝绸之类的尖货利润最高的一站,但是大秦的本土核心物产却并不丰富,所以我们应该在大秦做的更多的是变现,至于是变现后再把现金投在回来沿途的城邦买货或者是直接把金银带回疏勒,这个还有待于整条商路全部探索清楚后再评估。但是(看风格像是“二弟”的建议),我们目前在西域的扜泥·伊循也好、葱岭西边一线的飒秣城、提?也好都有大量的基建投入,其余如疏勒基地、大宛也都有持续投入的计划,加上在大月氏、大夏领地要持续的投入占股,在大汉更是要耗费极大的投入建立庞大的商业网络,我们至少现阶段应该把大秦当成现金流来源,而不要过多用“以货易货”的方式开发大秦市场。
其次,在大秦的本土尖货中,独有、且有价值潜力的是鱼露,但鱼露有明显的品质界限,奢品鱼露价格极高,商业前景有限,中低端鱼露市场反而值得开发。鱼露在潮湿、高温环境下容易变质,最适合的运输路线是我们还没开发成功的商路北线,此次贸易如有机会可以尝试,但切忌进货太多。
最后,关于在大秦的“一两丝绸一两金”指的是税前的批发价,而且是壶关、上党一带的最普通丝绸的价格,因为之前能去大秦的丝绸极少,所以很多珍品丝绸如齐纨、鲁缟、绒圈锦、襄邑锦、蜀锦等根本没有价格概念,我们应该慎重考虑剩余货物里的这些顶级尖货丝绸的定价权,千万不能把价格定低,因为定高了卖不掉以后大不了卖去别处,定低了以后涨价是很难的。
冬月廿七日一早,天气放晴。船员们赶紧找来日晷校正了方向,确定我们的航向无误。
不过仅仅过去了两个时辰,天气就又陷入阴霾,而且原本的西南风转为西风。
廿八日辰时,风向转为西北。转为西北风后行船就变得极为困难,奥列维尔只得叫醒了大部分正在休息的人将桨手调为满编。奥列维尔告诉我们:如果航向没有出现颠覆性的偏差,我们将在两、三百海里内遇到陆地,即使不是罗德岛也是克里特岛或者小亚细亚南岸,所以他决定在食物还没吃完前让桨手们满负荷工作。
又行驶了两个时辰,午时放出的渡鸦早于预定时间飞回甲板,渡鸦潮湿的羽毛带给了我们一个更加不好的消息——前方海域在下雨,而且下得不小,所以渡鸦在本能回避之下提前回到了船上。
这时,在海上校正了一会儿方向的焦延寿第五次提出了修正船身方位的建议。这回奥列维尔相信了焦延寿,直接按照他的意见让掌控船舵的水手长调整了航向。
“我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建议!”焦延寿道,“需要马略总督最终拍板!”
在乌大壮代为通报后,马略召集了我和焦延寿、索西琴尼、奥列维尔一起去了他的房间。
通过乌大壮的翻译,焦延寿很明确向马略和奥列维尔提了两条建议:第一,必须通宵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港口,如果天明前还找不到港口,那么我们将经历很大的危险;第二,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港口,建议除了吃完剩余的所有食物外将多余的储备饮水也都放弃,以争取最快的速度在侧逆风且逆流的情况下抵达罗德岛。
“别的建议我能接受,放弃饮用水太冒险了!”奥列维尔道,“我不同意!”
“奥列维尔船长,我们原本的目的地是不是罗德岛最北端的主港?”焦延寿道,“如果你不肯放弃淡水,我们只够时间在这里停泊!”
焦延寿说着将索西琴尼画好的一张罗德岛的地形示意图递到奥列维尔面前,然后在罗德岛东南海滨画了个圈。
奥列维尔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地方,然后道:“索西琴尼先生,是您告诉这位焦先生那里有古林多斯港遗址的吗?”
“是也不是!是焦先生先说出那里有适合避风的古抛锚地,我和赛奥多图斯先生才告诉了他那里是废弃的古林多斯港。”索西琴尼道,“我建议你们听焦先生的意见,而且为了我们能避开天明后的暴风雨,我和赛奥多图斯先生也会参与划桨!桨手们总要休息的,我们虽然力气不大,还是可以顶一阵的。”
“那么我们也一样!”我说道,“马略总督,我信焦先生,请你决定吧!”
马略思索片刻道:“奥列维尔,如果我们被迫去了古林多斯抛锚,会怎么样?”
“那里陆路去罗德城都是崎岖山路,根本没法步行,只能等暴风雨停再从海上过去。”奥列维尔道。
“焦先生,按照您的测算,这场暴风雨要持续多久?”马略问道。
乌大壮立即翻译告诉焦延寿马略的话,焦延寿道:“暴风肆虐一天左右,要完全风平浪静至少三天。”
“那就是说:天亮前赶不到罗德城主港,咱们可能就得挨饿三天。”马略道,“那么放弃多余淡水吧!即使还是赶不及,在暴风雨中总不缺水的!”
在确定思路之后,奥列维尔立即组织将舰上所有的食物都分发下去,并将包括我、马略、焦延寿在内的所有人都编排了划桨的时间,当然我们这些人只要承担共三次、每次约半个时辰的划桨任务,以便让更多桨手能稍事休息。
众人分批吃完晚饭喝饱了水之后,奥列维尔组织将船上的九成饮用水都倒进了海里,这让船身少了差不多小几十人的负重。而我们所有人也都开始了最辛苦的一夜。
船身很快进入雨区,西北风风力也开始增大。
其实奥列维尔给我们安排的划桨时间不长,但是在惊涛骇浪中侧逆风划桨确实还是很累,每次划完我们这群人除了我、马略和卢库鲁斯外都会气喘吁吁,尤其是年事已高的赛奥多图斯。
在不划桨的时候,我都会在甲板上陪着焦延寿在漆黑的雨夜里校正船身。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神通,但是此刻所有人都只能相信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漆黑的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两处橙黄色的灯火之光,随着灯火之光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我确定我看到了灯塔——罗德城主港的高大灯塔。
在确认灯塔的方位后,奥列维尔忙命多名举着防雨油灯的水手爬到了桅杆上,用油灯照亮了罗马共和国的旗帜——蓝色的三叉戟图案和“总督专驾”的大写拉丁文。
罗德岛港口上的了望者应该是看到了在风雨中接近港口的我们,很快派出多艘小船靠近我们,并用登船钩将我们的船拉向岸边。
当我们顶风冒雨顺着舷梯走下五列桨战舰,东方的鱼肚白几乎与暴风中的闪电同时到来,接着是一阵狂暴的大雨,打湿了我们每个人的衣装。此刻,没有人抱怨,只有一道道投向焦延寿的尊敬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