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祥喜宫回来那天晚上,林淑柔一夜没睡。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帐子是浅粉色的,绣着折枝花,是宫里按规制送来的,针脚细密,花样子也好看。可她盯着看了许久,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韩贵妃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你肚里的孩子,是不是梁王殿下的?”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祥喜宫的,只记得阿宝牵着她的手,仰着头问她:“娘,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沁梅宫的门槛像是矮了一截,来来往往的人比往日多了些。送炭的太监多待了一会儿,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送膳的宫女多问了一句“娘娘今日胃口可好”,目光在阿宝脸上停了停。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每个人都不多说一个字,可林淑柔知道,他们在看,在看她的肚子,在看阿宝的脸,在看这座宫殿里每一个值得说道的细节。
流言像冬天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也不知从哪里钻出去。等林淑柔听见的时候,已经满宫都在说了。
“听说了吗?新来的林嫔,肚子里的孩子是梁王的。”
“怪不得那孩子长得像梁王,原来是……”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林淑柔坐在窗下,手里的针线停了很久。她没有出去,没有辩解,没有找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宫墙,看着墙头上那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她想,连鸟都比她自由。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乾元殿。
周融站在御案旁边,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不敢动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孟承旭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捏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放下折子,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他伸手,拿起手边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浸湿了地毯,洇出一片深色,像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齐齐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出。周融跪在最前面,脊背上的冷汗湿了里衣,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乾元殿里当差的人,这一天都提着心吊着胆,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恨不得闭上眼,这一天就过完了。
晚膳时分,孟承旭来了沁梅宫。
“皇帝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暮色,沁梅宫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宫人。林淑柔从窗下站起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起身时扶着桌案,动作迟缓。她正要行礼,一个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父皇!”阿宝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孟承旭的腿,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加上血缘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阿宝对孟承旭早已没有了刚入宫时的生疏。
他小小的心底里,早就渴望有一个父亲,也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父亲要是像梁王叔叔那样就好了,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当然,像云煜舅舅那样的也行,他会想着法子逗着自己开心。
如今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父亲是大晟的皇帝。他虽然还不到五岁,但他已经知道,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孟承旭弯腰,将阿宝抱了起来。他抱孩子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阿宝不在乎,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的。
“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听母妃的话?”孟承旭问,声音还是惯常的淡淡,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有!阿宝很乖,很听话!”阿宝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孟承旭“嗯”了一声,没有夸他,但也没有放下他。他就这么抱着阿宝,走进殿内。
林淑柔已经扶着桌案站好了。她肚子大得已经很难弯腰,只能微微屈膝,算作行礼。她偷眼去看孟承旭的脸,心里“咯噔”一下——那脸比锅底还黑,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压,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承旭在软榻上坐下,把阿宝放在身边。宫女连忙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毛皱得拧成了疙瘩。茶是好茶,可他现在什么都喝不出味道。
他没有叫林淑柔坐。林淑柔便站着,肚子顶着,站久了腰酸,她偷偷把手撑在桌案上,不敢出声。
“林嫔。”孟承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你与梁王相熟吗?”
开门见山,连弯都不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