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柔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梁王客居禹州一年半,臣妾与靖王妃要好,自然是时常见过他。只是我与他男女有别,话极少,算不得十分相熟。”
这是实话。孟承佑在禹州那些日子,她见过他很多次,在靖王府,在青竹院,在卫夫人的院子里。
当然,最重要也是最近身的那次交谈,是在靖王府东暖阁,孟承佑凭他的聪明,引导林淑柔说出了盛州恩客的身体特征,从而猜出了阿宝的父亲是皇帝!
除此之外,两人男女有别,加上他已经知道了阿宝的身份,只能是些打招呼的客套话,他们之间的交谈,统共也没有超过十句。
她不知道孟承旭信不信,她只知道,她不能说错一个字。
孟承旭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阿宝脸上,看了好一会儿。阿宝坐在他身边,晃着腿,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父皇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这些天,朕传书给了在禹州的龙影卫。”孟承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公文,“又查了你生阿宝的时间和地方,确实是林府生产的,请的接生婆也已经找到。阿宝是足天足月生产,生下来有七斤重,十分健康。阿宝的生辰纸上的八字也在官府有备案可查。因你未婚生子,确实被苏府退了婚。”
林淑柔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湿了里衣。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案的边沿,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一天都不想待在这皇宫里了。
她与阿宝在青竹院的日子,多惬意,多逍遥啊。每天醒来就是笑,阿宝在院子里追蝴蝶,她在廊下绣花,卫夫人端了汤过来,说“淑柔,喝汤”。云煜会神神秘秘地跑来,对阿宝说:“舅舅又给你做了个好玩的玩具。”
一切是那样的美好。她喜欢那样的人生。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非要把她弄到这皇宫里遭这份罪?
孟承旭,这孩子怎么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是你喝醉了,强占了我,你明明给了我那么大的伤害,如今还要继续撕我的伤口?她内心在呐喊,嘴唇却紧紧抿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喊,不能哭,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而梁王是在朕与你禹州行房之后的一个多月后才离开的盛州。”孟承旭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时间对不上,朕又派人查了他的路引,当年他离开盛州后便直接去了西境,每过一处关卡的时间都是对的,根本没有时间去到禹州。”
他顿了顿,目光从阿宝脸上移开,落在林淑柔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所以,阿宝,毋庸置疑,绝对是朕的骨肉。再有人拿阿宝的身世做文章,朕绝不轻饶!”
林淑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桌案,弯了弯腰,声音发颤:“幸亏陛下圣明。还阿宝清白。”她说“清白”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孟承旭没有叫她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的腰开始发酸,久到阿宝在旁边小声问“父皇,你怎么不说话了”。
“只是。”孟承旭终于开口了,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后来梁王从西境回来,客居禹州这段时间,你与他相处得何种程度,朕便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淑柔的肚子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梁王的,你便休怪朕翻脸无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林淑柔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陛下信我。”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与梁王清清白白,绝对没有任何不轨行为。”
她说完,便不再说了。她不能多说,说多了像狡辩;不能说少,说少了像心虚。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眼泪往下掉。
孟承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阿宝坐在他身边,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妃,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娘在哭。他小声问:“娘,你怎么哭了?”没有人回答他。
孟承旭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方才那点冷意,像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是真的消了,还是藏回去了。
“过来。”他轻声说道,带上了温柔,林淑柔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
“臣妾……臣妾有一事不明。”林淑柔哆嗦着说道。
“何事?”孟承旭不解地看着她。
“陛下……你是说,要臣妾想到什么与你说什么对吗?”林淑柔流着泪问。
“是。”
“那臣妾斗胆问一下,皇帝与梁王殿下是亲兄弟,为何……”她不敢问下去,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孟承旭眼中的怒气。
林淑柔吓得一颤。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那静谧的感觉让人感到恐惧。
许久,孟承旭哑着声音开了口:“五弟他背叛我,还唆使靖王也背叛我。”
“不……不会……是误会吧?陛下也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太多,总是……故意制造误会……就像……”
林淑柔豁出去了,她来盛州,尽量想要帮助梁王,只要有一线机会,她便想扭转这件事,不管有多难。
大殿再次沉默,孟承旭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看起来便有几分可怖。
“你想知道?”孟承旭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