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的一个深夜,汴京皇城,垂拱殿。
烛火通明,映照着赵构愈发苍老却不减锐利的面容。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近乎奇幻的图卷——以汴京为中心,无数细密的红线、蓝线,如同蛛网般辐射向八方,穿透山海,连接着那些标注有古怪名称的遥远据点:碎叶、君士坦丁堡、巨港、金山湾、赤海堡、白银港……
枢密使躬身禀报:“陛下,六大军事区已大体成型,兵力部署、要塞修筑,皆按旨意推进。然……各战区奏报,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乃至一年,方能抵京。西域有变,需半年方知;美洲有警,讯息传来恐已逾岁。中枢如盲人瞎马,疆吏似脱缰野驽。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尾大不掉之忧。”
赵构的手指,缓缓划过图上那些代表着万里之遥的红点,最终停在了“镇墨城”上,那里刚刚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小字批注:“阿兹特克余孽作乱,焚粮仓三座,杀屯兵百人,镇墨城请援。”
消息是一个月前从美洲发出的,此刻或许叛乱已平,或许已蔓延难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万里疆域,崩于音绝。”
赵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兵甲已利,战舰已坚,疆土已拓。而今,朕要这万里山河,如在一室;要这天下讯息,朝发夕至!”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传朕旨意:举倾国之力,格物院、将作监、水师、驿传诸司,一体协同,十年为期,给朕建起一套‘上天入地、瞬息万里’的通讯网来!”
一场超越时代的、前所未有的通讯系统建设狂潮,在赵构的铁腕意志下,席卷了整个帝国。
旧有的八百里加急驿传系统被极限强化和标准化。
从汴京出发,沿着帝国主干驰道,每隔三十里设标准驿站,配备最精良的快马、最健壮的驿卒,昼夜不息,风雨无阻。
重要的军事干线,如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通往欧陆的“御道”、美洲的“金山大道”等,更实行“换马不换人,昼夜接力递”的制度,将陆上人力传递的速度提升到生理极限。
但这还不够。
赵构的目光,投向了格物院那些沉迷于“电”、“磁”等玄奇之物的“奇技淫巧”之徒。
几年前,有匠师依据古籍记载和实验,造出了能利用电磁感应、在短距离内传递简单信号的粗糙装置,被称为“电符机”,但距离短,不稳定,被视为玩物。
“玩物?”
赵构亲临格物院,指着那台噼啪作响、火花四溅的简陋机器,“朕看此物,有通天彻地之能!给朕改!放大!增强!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要让它能传得更远,更清楚!”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天子一诺,资源无尽。
在无数金钱、人力,甚至不惜工本的稀有材料(尝试用更纯的铜线、寻找天然磁石矿、试验各种线圈)堆砌下,在无数匠师呕心沥血、甚至不乏触电殒命的代价下,一种被命名为“天波机”的改进型无线电装置,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其核心是一个庞大的、需要多人操作的发射/接收台,利用大功率火花隙产生高频振荡,通过高耸入云的天线塔(以木石为架,覆以铜线,被民间敬畏地称为“天波塔”)将信号以电磁波形式发射出去。
接收端同样需要巨大的天线和复杂的检波装置。
它笨重、耗能巨大(需专用水力或畜力发电机)、易受天气干扰、传递的只能是编码好的简单点划信号(类似原始摩尔斯电码,但更简陋),且有效距离仍受限制,理想情况下不过数百里。
然而,这数百里,在赵构眼中,已是从零到一的质变。
“数百里不够,那就一站接一站!”
赵构在巨大的全球地图上,用朱笔重重地点下一个个枢纽城市。
“在汴京、北京、长安、碎叶、君士坦丁堡、维也纳、巴黎、亚历山大、巴士拉、巨港、金山湾、镇墨城、白银港、赤海堡……这些地方,给朕修建最高、最坚固的‘天波塔’,设立‘天波站’,配备最好的天波机和译码员。一站传一站,接力递送!”
一座座高达十余丈、形制古怪、顶端缠绕着巨大铜线圈或蛛网般天线的“天波塔”,在帝国各大战区的核心枢纽拔地而起,成为当地最显眼、也最神秘的建筑。
由经过严格甄选和训练的通讯兵日夜值守,操作着那些精贵而危险的机器,用特定的编码收发着来自遥远方向的、只有他们能听懂的点划“天语”。
电磁波无法跨越浩瀚海洋。
连接各大洲、特别是跨太平洋、跨大西洋的通讯,依然依赖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船。
但不再是普通的商船或战舰。
赵构下令,集中帝国最优秀的造船工匠,设计建造一种专为速度而生的船舶——“飞剪船”。
这种船型体修长,船首尖锐如刀,帆面积巨大,吃水较深,专为利用固定信风带而优化。
它们不追求载货量和武装,只追求极限航速。
一支由近百艘大小飞剪快船组成的、直属于枢密院通讯司的“寰宇信驿舰队”迅速组建。
它们沿着规划好的全球固定航线,像钟表一样精准地定期往返于各主要港口和通讯节点之间:汴京-泉州-巨港-金山湾;金山湾-白银港-望海堡(美洲东岸);望海堡-赤海堡(非洲);赤海堡-巴士拉-君士坦丁堡-汴京……形成数个高速通讯环线。
每艘飞剪船上,除了必要的水手,最重要的乘客就是“信驿使”和密封在防潮防火铜管中的信件、奏报。
这些信件在沿途每个节点,都会被第一时间接收,或通过当地天波塔继续转发,或由下一班飞剪船接力。
重要的军情、政令,甚至会抄写多份,由不同船只、不同航线同时发送,以确保万无一失。
陆上的“天波塔”网络与海上的“飞剪船”环线,并非孤立,而是被精心设计成一个互补的整体。
例如,从美洲镇墨城发出的紧急军情,先由当地天波塔发送至西海岸的金山湾天波塔。
若天波塔因天气、故障无法使用,或信息过长,则由金山湾的飞剪船,以最高速度横跨太平洋,送至巨港。
巨港收到后,一方面通过南洋的天波塔网络向汴京发送(经马六甲、锡兰、印度、波斯湾、君士坦丁堡、维也纳等中继站),另一方面,也由飞剪船经印度洋、绕好望角(经红海-苏伊士地峡陆路转运)送至赤海堡或君士坦丁堡,再进入欧洲天波塔网络或直接由快船送往汴京。
通过这种天波塔陆地接力 + 飞剪船海上高速通道 + 关键节点人工中转的复合模式,帝国构建起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信息传递骨架。
效率是惊人的。
以往从美洲传讯至汴京,至少需一年以上。
而通过这个新网络,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利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信风带,配合飞剪船的极限航速,以及欧亚大陆上日益完善的天波塔中继,最重要的加密短讯,理论上最快可在十五到二十天内,环绕大半个地球,传递到汴京枢密院的“天波总台”。
而详细的奏章、地图等,依靠飞剪船接力,也大多能在两个月内抵达。
这无疑是划时代的突破。尽管这天波网络脆弱(依赖天气和机器稳定)、昂贵(维护成本极高)、信息容量极其有限(只能传递编码短讯),飞剪船也受制于海况,但在那个依靠人马舟船的时代,这已近乎神话。
垂拱殿旁,专门修建了高大的“天波总台”,日夜灯火通明,译码声、命令声不绝于耳。
来自全球六大军事区、各主要港口、边疆要塞的加密短讯,通过那无形的电波和四海的快船,昼夜不息地汇聚于此,被翻译成文字,呈送到赵构和枢密重臣的案头。
“陛下,西域急电:碎叶城天波塔讯,伊犁河谷有小股罗斯残骑越境劫掠,已被巡边铁骑击溃,斩首三十七级。”
“报!美洲金山湾飞剪船抵港,呈镇墨城详报:阿兹特克余孽之乱已平,主犯悬首示众,胁从发配银矿。新总督已赴任,美洲战区请拨下一季火药三万斤。”
“地中海战区天波讯:热那亚商团与马赛驻军械斗,已弹压,首犯羁押,请示处置。”
“印度洋战区急电:锡兰岛以南发现不明大型船队,疑似天竺土王联合阿拉伯残部,意图不轨,水师已出动拦截。”
赵构看着这些来自万里之外、却似乎还带着彼处风尘与硝烟气息的报文,脸上露出了深沉而复杂的神色。
帝国的疆域从未如此真实地、几乎“实时”地呈现在他面前。
喜的是,中枢耳目从未如此清明,对边疆将吏的掌控力大大增强,反应速度百倍提升。
忧的是,这瞬息而至的讯息,也意味着瞬息而至的决策压力,意味着全球任何一处的火星,都可能立刻灼烧到他的指尖。
帝国,通过这套耗资无算、凝结了无数匠人心血甚至生命的、笨拙而原始的全球通讯网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自己的神经末梢,延伸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可闻万里之外惊涛;深宫之中,能见天涯海角烽烟。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且能快速反应的全球性帝国中枢,就此初具雏形。
然而,这极度紧绷的神经网络,既能带来无与伦比的掌控力,也预示着任何一处的断裂或过载,都可能引发全身的震颤与危机。
帝国,在享受信息通达红利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敏感、更需如履薄冰的全球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