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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嗅了一口那崭新纸张与银钱特有的清冽气息,又轻轻拍了拍。

动作轻柔,像哄一个刚吃饱睡着的婴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钱到账,计划立刻启动:先租个小院子,不必奢华。

青砖灰瓦、方方正正就好。柴灶得结实,灶膛能烧旺。

两间房足矣,一间住人,一间堆物。

等敦亲王府那边盯得松了、眼皮子略略一垂。

她就能慢慢翻盘。

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把这辈子狠狠扳回来!

扳得漂漂亮亮,扳得彻彻底底。

扳得那些曾踩着她脊梁骨往上爬的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了!

她正美滋滋盘算着,连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像燃着两簇小小的、跃动的火苗,唇角翘得能挂住一弯新月,压根没察觉身后已多了一道黑影。

那影子无声无息,如墨滴入水,悄没声儿地绕到了她后脖颈边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咯吱”一声闷响,短促、钝重,像朽木突然折断。

后颈一麻,剧痛还没来得及炸开,眼前便骤然一黑。

脑子瞬间断电,意识如被抽走的丝线,哗啦散开。

人软得跟面条似的。

从脚底往上一寸寸瘫下去,连句“哎哟”都没来得及挤出来,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就直挺挺地瘫在了地上。

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像一尊骤然失去魂魄的泥胎木偶。

稚鱼手快,眼疾手快,俯身一抄。

精准利落地抽走她怀里那叠银票,纸角划过指尖。

发出细微刺啦声。随即顺手朝马夫扬了扬下巴,动作干脆。

眼神清冷,没有半分迟疑。

马夫立刻会意,挠挠头,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试探着问:“小姐,要不要给她蒙个头?省得醒了瞎嚷嚷,坏了您清静。”

稚鱼刚点一下头,那汉子已经动手了。

他做事从不拐弯,向来是领了命,二话不说,干净利落。

只见他利落地解下腰间那条用得发黄、洗得发硬、边缘磨得起了毛边的粗布汗巾。

往琼玉脑袋上一兜,动作麻利如捆麻包,手指一勒、一绕、一绞,结结实实勒紧。

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仿佛捆的不是人,而是待运的货。

一股子陈年汗馊气,又闷又浊。

裹挟着烈日蒸腾出的馊味与尘土气息,“噗”地一声猛地窜出来,直冲人鼻腔。

稚鱼下意识皱紧鼻子,小脸一拧,迅速扭开脸去。

避之唯恐不及,只懒洋洋撂下一句:“别捂死就行,其余的……我可不管。”

“得嘞!”

马夫响亮应道,嗓门洪亮清脆,带着十足的讨喜劲儿。

还嫌车厢里闷得透不过气。

干脆一把攥住自己额头上那条浸透汗水的粗布汗巾,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裂帛响,布面绷断,裂开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

正正好好露出琼玉被蒙得严严实实的鼻尖,让她能顺畅地喘上一口气。

车厢里,姜云和斜倚在厚实柔软的锦缎软垫上。

一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半幅藕色薄纱窗帘。

目光沉静而从容,将车外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指尖不疾不徐地点了点乌木窗沿,指节分明。

动作轻缓,唇角微扬,无声一笑,笑意却深达眼底。

果然还是他家妹妹。雁过拔毛,一毛不拔。

买卖做得敞亮体面,坑也挖得利索老道,半分不留情面,半点不含糊。

“哥,快把她塞个没人找得到的角落关好!”

稚鱼一钻进马车,就麻利地掀开帘子。

三步并作两步挨着姜云和坐定,裙裾微漾,声音软乎乎的。

像刚蒸好的蜜豆糕,又甜又糯。

还带着点撒娇耍赖的小赖皮。

“可千万千万别让她咽气,也万万不能让她溜了啊。

她这人,我还有大用处呢,真金白银都没这么要紧!”

姜云和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喉结微动,垂眸点头。

神色温和而笃定,仿佛她交代的不是桩棘手差事。

而是吩咐添盏茶、换块新帕子般寻常。

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城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辘辘声。

他先让车夫绕道避开主街,悄悄拐向西角。

将那个“烫手山芋”悄没声儿地、滴水不漏地送进自己名下的一处僻静空院子。

自己则亲自陪着稚鱼。

一路缓行,稳稳当当地将她送到百花巷口。

眼瞅着巷子口那两株百年老槐树的浓荫就在前头了。

枝叶婆娑,蝉鸣隐隐,稚鱼忽然抬手“啪”地一拍脑门,清脆又懊恼:“哎哟!霍翰林那事儿全忘光啦!”

她气鼓鼓地原地跺了两脚,绣鞋底叩着青砖。

一下、两下,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炸毛的小雀。

“都怪哥哥!也不吱一声提醒我!这下两手空空回去,义母准得念叨我一整晚,翻来覆去,从药柜摆设说到我昨儿少喝的那碗薏米粥!”

姜云和瞧她急得原地打转、裙角都快旋出风来。

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温润,如檐下风铃轻撞。

百花巷离医馆远得很,足有五六里地,青石板路晒得滚烫。

树影都蔫头耷脑。他哪舍得让妹妹顶着日头走一趟?

更遑论她眼下鬓边已沁出细汗,额角微红。

“慌啥?”

他抬手,掌心温热宽厚,轻轻揉了揉她发顶。

动作熟稔又珍重,仿佛哄着幼时不肯吃药的小姑娘,“先吃饭!饿瘦一丁点儿,我都心疼。你摸摸这儿,”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胸口,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跳得都乱了。”

“吃饱喝足,立马备车,咱请京城最拿手的大夫去。

老字号的‘仁济堂’坐馆老大夫,还是太医院退下来的院判。再不行。

就请太医署那位擅治癔症的许太医,他昨儿还托人给我捎了话,说若有急症,随叫随到。”

姜老板开的酒楼,遍地都是,东市西坊、南街北巷。

几乎隔两条街就有一家,什么口味都有。

南甜北咸、川辣粤鲜,样样不落空,连灶上新添的紫苏煨蟹粉、桂花蜜酿莲藕,都能一个时辰内端上桌。

他正一条条报着菜名,语调舒缓。

如数家珍,稚鱼忽然眼尖,眸光一闪,一把揪住他宽袖袖口,指尖微紧,朝街角努努嘴。

那儿静静停着一辆玄漆描金马车,车身沉稳厚重。

车辕微翘,车身上刻着敦亲王府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