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亦农又一次从怀里摸出那块表壳有裂痕的怀表,凑到眼前,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充实:“寅时三刻了,快天亮了。真得走了。再说下去,咱们几个就得被早起的乡亲当夜游神围观了。”
邓总双手撑着炕沿,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坐了回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这酒……后劲真足。脑袋里像跑马,又像被水洗过,清亮,也空荡荡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终于站稳,晃了晃才稳住身形,“今天这话……说得透,也扎得深。像是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在冷水里浸了浸,又在炉火上烤了烤,再装回去。滋味……复杂。回去得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慢慢琢磨。”
任培国已经下了炕,正弯腰穿着鞋,动作有些迟缓。他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也重新变得责任重重。他直起身,看向卢润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润东同志,许多问题,依然无解,前路依然迷茫。但方向,经过这一夜的碰撞和梳理,似乎在我心里更清晰了些。‘人’字虽小,落笔千钧,所系者天地甚大。吾辈……任重道远啊。”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聂总是几人中仪态保持得最好的,虽然眼底青黑,面色疲惫,但军人的自制力让他依然挺直着脊梁。他走到卢润东面前,伸出右手,两人用力地握了握。聂荣臻的手心有些潮热,但握力十足。“润东同志,今日一席话,涉及根本,关乎长远,对我启发极大。尤其是关于信仰扎根、传统扬弃、以及未来军队建设的思考,回去后,我会和弼时同志,还有军执委的其他同志认真研究。告辞了,你……也多保重。”
陈赓几乎是被罗亦农和邓总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才拖下炕的。他脚底像踩了棉花,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打鬼子……解放……新的……中国……梦……信仰……小非……景澄……愚公……移山……一代又一代……” 说到后来,声音渐低,脑袋也耷拉下去,似乎半睡半醒。
卢润东跟着下炕,腿脚也有些虚浮,但他坚持将五人送到院门口。郝老歪早已机灵地准备好了一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推开院门,一股凛冽的、带着霜雪清气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卷走了屋内带出的所有暖意和浑浊,也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残存的酒意被驱散了大半。外面,天色是一种朦胧的黛青色,村庄的轮廓在晨曦中依稀可辨,静谧无比,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发出第一声悠长而略带嘶哑的啼鸣。
五人互相搀扶着,脚步深浅不一,踩在冻得硬实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的身影在昏蒙蒙的晨光中,很快变得模糊,融入了巷道深沉的阴影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压低的交谈声和咳嗽声,随着寒风隐隐传来,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卢润东没有立刻回去,他就站在冰冷彻骨的院子里,身上只穿着夹袄,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抬起头,望向苍穹。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其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羞怯的橘红色。头顶的星河正在悄然隐退,但最亮的几颗星,依旧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与即将到来的晨曦默默交接。
整整一夜,将近六个时辰。那些关于“人”的沉重与轻盈、脆弱与坚韧、扭曲与舒展、过去与未来的所有言语、争辩、沉思、憧憬、警醒……此刻都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沉淀到心底最深处。但一种滚烫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撑破胸膛的东西,却在那里蓬勃地涌动。
那不是未消的酒意。酒意只会让人昏沉或短暂亢奋。
那是比最烈的酒更灼热,比流淌的血更澎湃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责任”。对这片土地的责任,对这土地上亿万生灵的责任,对那个尚未写好、却必须去写的“人”字的责任。
它的名字,也叫“信念”。相信黑暗终将过去,相信“人”可以活得更好,相信他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微不足道,都是在为那个信念铺下一块小小的基石。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卢润东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冷而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整个时代的重负和希望都吸入肺腑,化作力量。
他知道,当太阳完全升起,光明普照大地时,无数的困难、斗争、牺牲、琐碎、乃至新的迷茫,还会像往常一样,汹涌而来。谈判桌上与国内外的周旋,根据地内各项建设的难题,军队的整训与备战,基层矛盾的调解,人才的匮乏,物资的短缺……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但同样,他也知道,当太阳升起时,无数个或依旧歪斜、或正在挺直、或渴望舒展的“人”字,也将在晨光中,被亿万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继续书写下去。在田垄间,在机床旁,在课堂里,在军营中,在家庭的灯火下,在一切有人的地方。
由他们这几个彻夜长谈的人,由千千万万已经觉醒和正在觉醒的同胞。
“少爷,回屋吧,别冻坏了。” 郝老歪不知何时又来到他身后,将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披在他肩上,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卢润东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肩膀感受到了羊皮袄沉实的温暖。他最后望了一眼友人消失的巷口,那里依然空寂,但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已经抹亮了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紧了紧皮袄,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迈向身后那间灯火已然熄灭、却依然残留着思想余温和人性暖意的屋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关于“人”的书写,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