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处新井出水后,工程队没有立刻欢呼。
泥浆混着地下水涌上来,颜色发黄,里面全是细沙。
若不能稳住井壁,这口井撑不过一个月。
马六盯着水流看了许久。
“水层厚,出水量比一号井大。”
“可下面全是流沙。”
“钢管拔出来,井眼就会合上。”
工程队连夜下入铁制滤水管。
滤水管外缠铜网,周围填入洗净的粗砂和碎石。
最上方灌水泥封固,防止地表污水沿管壁渗入。
手压泵不够用了。
李锐批准兑换两套泵芯,泵体和长柄仍由碎叶工坊铸造。
新泵压动一次,抽水量是旧泵的三倍。
连续抽了四个时辰,井水才从浑黄转清。
刘越取样煮沸,又检查颜色、气味和沉淀,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点头。
“暂时能喝。”
“盐分比一号井低,后续还要每旬复查。”
张虎立即舀了一瓢。
“你刚才不是说要检查?”
“能做的检查做完了。”
“你就尝了一口。”
“再磨蹭,太阳出来以后水质也不会自己变好。”
张虎喝完半瓢,抹了一把嘴。
“甜不甜不知道,反正暂时没事。”
刘越懒得理他,让医疗兵把水样封存。
定远二号井建成后,最危险的六十八里无水段被截成两半。
车队从望西驿出发,按照新设的分段路程,每日都能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水源。
第三处井点位于一条干河床旁。
这里土层稳定,挖掘比前两处容易。
问题出在水质。
井挖到六丈便出水,水里却带着浓重苦味。
骆驼能喝,人喝两口就会恶心。
马六说:“这是苦水井,只能留给牲畜。”
刘越取出蒸馏器具,做了几次简易测试。
“盐分过高,长期饮用会损伤身体。”
“烧开也没用。”
工程队已经在这里花了五天。
若现在放弃,前面的人力和水泥全部白费。
继续向下挖,也未必能找到淡水层。
李锐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这口井保留,标为牲畜用水。”
“人在这里不取井水,建一座蓄水站,从二号井运水过来储存。”
王铁山问:“运水会增加车队负担。”
“比让骆驼和战马喝运输水省得多。”
“蓄水站分成两池,一池供人,一池作消防备用。”
“人用水池加盖上锁,驿卒每日记录存量。”
水泥蓄水池修在地面以下,顶部盖木梁和厚土,能减少蒸发。
六辆卡车轮流运水,两天便把水池灌满。
第三口新井被命名为定远三号井。
它不能解决人的饮水,却能供数千匹牲畜停留。
对依赖马队的西域商路而言,这已经足够重要。
工程队继续向东。
他们在一号井与二号井之间修建第一座蓄水站,又在二号井和三号井之间修建第二座。
每座站都配一间驿屋、一座马棚和两名守卫。
原本七口旧井也完成修复。
两口受污染的井被抽干消毒,三口井加固井壁,剩下两口换上手压泵。
所有井台都划分了人用、牲畜用和清洗区。
历时二十七天,代号“七井”的工程第一阶段结束。
沈元拿着账本计算通行能力。
“过去从望西驿到碎叶,一支五百人的商队最多携带七日用水。”
“途中遇到坏井,只能返回。”
“现在十口井、两座蓄水站全部投入使用,每日可以供两千五百人、一千八百匹牲畜通行。”
“卡车车队不再需要拿出大半载重运水,单车能多装一千五百斤物资。”
二十辆卡车若全部投入运输,每趟便能多运三万斤。
粮食、弹药、水泥和药品都能进入碎叶。
回程还能带走缴获甲胄、羊毛、宝石和商货。
此前单向消耗的补给线,终于具备了往返运输能力。
李锐没有马上返回碎叶。
他带着王铁山和刘越,沿整条工程线重新走了一遍。
每到一口井,都亲自查看井台、排水沟和水量记录。
定远二号井的铜网出现少量泥沙。
工程队拆开泵管,发现滤水层铺得太薄。
马六带人补填碎石,又在记录中写下维修方法。
第一座蓄水站的木盖开裂。
原因是白天暴晒,夜间骤冷,木料连续收缩。
工匠改用两层木板,中间夹毡,外面再抹一层泥浆。
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锐没有催进度。
补给线上任何一个被忽略的小毛病,都可能在夏季变成几十条人命。
井泵坏了可以修,蓄水池漏了可以补,人死在戈壁上,账本只能记损耗。
返回定远二号井时,林七的快马追上队伍。
送来的电报只有两页。
第一条来自碎叶测向组。
王庭联络官已经进入盐碱滩,携带一台小功率电台。
测向组连续两次锁定信号,范围缩小到方圆七里。
第二条来自沙州。
王大锤的复装厂完成扩产,日产子弹从一千四百四十发提高到两千一百发,但底火合格率下降,连续三个批次出现哑火。
他请求暂停一条生产线,检查底火药配方。
张虎看完电报。
“日产量都提高了,停什么线?”
“挑出哑火的不就行了。”
李锐把电报递给刘越。
“你说。”
刘越看过数据。
“三个批次都有哑火,说明问题不在个别工匠。”
“继续生产只会堆出更多不可靠弹药。”
“战场上扣下扳机没响,死的不是做底火的人。”
张虎不说话了。
李锐当场回电。
“批准停线。”
“封存近五日全部底火,按批次重新抽检。”
“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九,不得出厂。”
他又补了一条。
“复装弹单独编号,战时不得与系统原装弹混装。”
“每个士兵必须知道自己弹仓里装的是什么。”
电报发走后,李锐才打开林七送来的第三份文件。
那是库尔班的审讯结果。
袭击工程队的人来自怛罗斯东部,由苏勒德的亲信伊德里斯指挥。
他们的任务共有两个:烧毁水车,煽动劳改俘虏逃跑。
如果工程队因缺水撤退,苏勒德便会继续派轻骑破坏旧井。
他的目的不是立刻攻打碎叶。
他想把碎叶重新变成孤城,逼李锐拿阿斯兰交换补给线安全。
王铁山看完后冷笑。
“他觉得烧几口井就能逼我们低头。”
“他算准了旧补给线脆弱。”
李锐把文件折好。
“动机没错,办法也有效。”
“换成七井工程之前,他只要毁掉两口井,我们的车队就得停。”
“可现在多了三口井和两座蓄水站。”
刘越站在新井旁,手里还拿着水质记录。
“他若继续破坏,就得同时袭击十二个供水点。”
“左厢轻骑再多,也不能把人全撒在戈壁上。”
李锐看向王铁山。
“每座水站增设十名守备军。”
“沿线组建机动巡逻队,配两辆卡车和一台电台。”
“再招募本地商队做水井巡查。”
“发现破坏者,按人头奖军票。”
利益必须落到沿线人手里。
商人需要水井,驿卒靠水站吃饭,守备军家属要领俸禄。
等这些人都靠补给线活着,苏勒德再派人毁井,面对的便不止唐军。
当晚,队伍在定远二号井宿营。
月亮升起后,井泵仍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后续车队赶到这里,士兵把水灌进木桶,马匹在牲畜槽旁排成长队。
一辆从沙州来的卡车停在井台边。
司机跳下车,把一袋信件交给驿卒,又从回程货车上卸下两箱铜制零件。
车厢空出来的位置,将在碎叶装上缴获的甲片。
路开始活了。
李锐坐在驿屋门前,用左手修改补给线图。
刘越在旁边核算每口井的日供水量,忽然发现地图西侧多了一条红线。
红线从碎叶延伸到怛罗斯。
“七口旧井还没管完,你已经在画下一段了?”
“碎叶到怛罗斯也缺水。”
“您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先把伸过来的暗探抓住。”
李锐在盐碱滩位置点了一下。
“再问问他,苏勒德替我们选了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