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被少年抚过的狂热之面上,缓缓浮现出白、又带着金属色的诡谲纹路。
同时,又有一滴珍珠般的萤光从面具的眼角渗出,再顺着面具轮廓缓缓淌下,待到达面具底部,像泪珠、如萤火、似飞荧般,由虚化实,落入母树‘脚下’那翻涌嘶吼的孽海浊流之中。
刹那间,方才就已经是争先恐后、嘶吼着直冲劫云的万千孽物脸上,缓缓浮现一张带着诡笑的黑色面具。
若是平日,以孽物和神怪们的实力,‘面具’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轻易地影响到它们。可如今,对于已经受另一种‘狂热’影响的它们而言……
只能说时也、命也,时势易也……
——风助火势、火上浇油……
在狂热之面的‘助力’下,本就诞生自孽海、现在又受到【混乱】影响的它们,身上骤然喷涌出一道道闪烁着点点幽光的漆黑之气。
那是——
它们的根本、也是它们花费无数时光收拢、再经过不知多少春秋,方才凝炼而成的……本源之气。
同时,更是它们身体中最精华、最纯粹的部分。
有了这般‘助力’,那些原本还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才压下心底那股恐惧,敢于用‘肉身’去冲撞‘大循环’的它们心中,那种想要挣脱桎梏的狂热,瞬间就被面具的诡谲之力给无限放大。
让原本只是一股脑往前冲的怨灵、煞鬼、以及孽物神怪,竟自发聚拢起来,开始一道道漆黑、且层层叠叠的浊浪,开始了它们的又一场‘伐天’之战。
而它们如此这般的变化,看呆的不只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某人,就连其他的‘观众’,都是瞪眼睛的瞪眼睛,揪胡子的揪胡子。
不过,夏一鸣也只是呆了片刻,就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
他……
继续藏身于由晶红所汇聚而成的躯体中,一边借着母树对孽海的‘亲和’偷偷摸摸地撕裂着两界壁垒,一边控制着母树体内的灵力与其他‘活性’,缓缓收缩到母树那犹如山峰般高耸的躯干之中。
而……
由于受到‘三生镜’的影响,再加上孽物神怪们‘伐天’的壮举,竟让其他‘观众’,一时竟无人能看穿他此刻的小动作。
少年……
他唇角微勾,意念轻动,借着母树那已经不受大地束缚的根系,继续引动孽海深处所沉淀的灾殃浊气,然后,再偷偷摸摸地用手抚上腕上的黑蛇,一边往其体内注入更多的灵性,一边借用【潮】,去控制着那些浊浪,为天上那已经打得热火朝天的战场继续添砖加瓦。
“既然诸位一心想冲破秩序禁锢,那我……”
少年一手掌心贴于小腹、一手背于身后,脚步微动,微微躬身,对着脚下那些正从‘他’身旁冲天而起的浊浪行了一礼,淡淡补充:
“便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他脸上的面具再次大放光明,无形的呓语瞬间席卷靠近‘他’的那一片孽海。
如此一来,原本还有些凌乱散漫的孽物们,瞬间仰天长啸,凝成一道道百丈煞潮,轰隆一声齐齐抬升,主动迎向倒悬云涡里蓄势待发的‘弭灾’之劫。
只是……
对于这般变化,‘祂’漠然置之,气息依旧,牢牢锁定在某人‘身上’。
“轰隆——”
第一道紫黑色的涤世之雷轰然劈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正冲向劫云的那道煞潮之上。
刹那间,秩序的雷光与怨煞的浊气轰然相撞,天地间……轰然炸开漫天灰白烟气,刺耳怨毒的哀嚎响彻四野。
无数、冲在最前方的孽物们,瞬间就被劫雷的暴力给消融殆尽。
然而,作出决定的夏一鸣并未因此而动摇。
他脸上……
诡笑的面具依旧明亮,他腕中将死未死的‘黑蛇’翻着白眼,在勉强吐了吐信子后,‘嘶’的一下,彻底昏死过去。
少年……
动作微顿。
不过,他也只是暗自叹息一声。
然后……
随着‘哗哗’的‘水’声,他的灵性宛如决堤的洪水,猛地灌注到灾蛇……或者用更准确的说法,是小白的意识内,至于那小家伙的那点子意识,自然是纳入自己的庇护之内。
至于他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干……
呵!
自然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一环,无论小白的表现如何,但在‘外人’眼中,它都只是一个奇怪但独立的‘生灵’。
所以……
嗯!
总之,他的这一套动作,主要防的就是那条对‘他’应该很熟悉的该死老泥鳅。
至于其他人……
不是他小看祂们,而是如果不是亲身体验,他也想不到老泥鳅的前身,竟然能把复数以上的伟大造物和遗物全都塞到一件宝物内,而且还能让它们相辅相成,自成体系。
这般的手段……
说真的,如果这不是他的亲身体验,别人就算说再多,他也是丁点都不信。
另一边,在有了他的灵性注入,黑蛇……或者说原本已经是一副死相的灾蛇,突然一抖,下一秒……
潮生浪起!
孽海……
再起风波。
而夏一鸣……
在完成对灾蛇的掌握之后,他一边熟悉对方的身体,一边微微眯起眼,透过面具的眼眶,观看着天空中那倒悬云涡的诸般变化。
之前——
第一道劫雷只是前奏,真正的大头在他完成对灾蛇的控制后,已经与那些受狂热之面影响的神怪孽物再次撞上。
至于孽物神怪们……
它们虽然死伤惨重,但在夏一鸣‘脚下’,已经有更多它们的同类从孽海中爬出,并以前赴后继的姿势,填补着它们所遗留下的空缺。
“还不够。”
少年瞥了眼天上那依旧是漠然俯视着他的劫眼,垂眸,低声自语。
而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摸着腕上那条已经有着与他同样眼神的黑蛇。
“得让这场戏更热闹些。”
说完,他一边继续偷偷撕裂两界壁垒,一边分出心神,控制着母树根系来到更深更远的孽海……
——灾殃、怨煞、阴晦……
这才哪到哪啊!
在这些更深层的‘沉积’被他翻出来前,一切的成败与否,都仍未可知。
还有,与之同时,少年悄悄瞥了眼腕上的灾蛇,示意‘它’赶紧接过【潮】,以便让孽海的浊浪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灾蛇……
它只是凉凉地回望一眼本体,就集中精神,尝试从‘对方’手中接过对【潮】的控制权。
……
有了‘正主’的助力,原本呈现在观众眼前,还有一些后继无力的浊浪们,开始了它们的……表演!
——时而如暗流潜行,时而如怒涛击天,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道浪头都精准地迎向天空中那轰然下落的紫黑劫雷。
天上,‘祂’也不是一成不变,在劈下一定数量的劫雷后,云涡……突然一震,然后,它原本只是在缓慢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不只是夏一鸣,还有其他,包括夏瑶、分神、三号在内的‘局外人’,都意识到前奏的终结。
现在,进入了正式的渡劫时间。
……
果不其然,在众人的‘注视’下,劫雷在酝酿,不说其他,单看模样,威势就比第一道更加恐怖——
与之同时,云涡深处已然传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远古巨物的低吼。
夏一鸣……
他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灵力集中于母树的主干及树根,用以迎接一波雷劫的‘洗礼’。同时,不忘将狂笑之面的力量催动到极致,让那些刚从孽海中爬出的新一批孽物脸上,同样浮现出带着诡笑的黑色面具。……
他……
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们嘶吼着冲向天际。
“开始了。”
他低声,对自己和腕上的黑蛇道。
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逃避,无论是‘春雷化生’,还是清理掉它可能存在的后门,都要完成一次必要的‘洗礼’。
娃娃脸少年这般想着,同时,黑蛇动作也开始有了变动。
只见它将一部分浊浪调离,让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露出一些‘破绽’,好让某个等着挨雷劈的家伙去感受被雷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劫云依旧旋转不止,其中的那道‘视线’,依然是以无喜无悲的视线,去漠然地审视着下方的一切。
祂……
知道下面在发生什么,但……
这是在规则范围内,再者……
在祂的底层核心中,很清楚孽海对‘祂’的威胁,如果能借机削弱一番这个毒瘤,祂……
也不是不能接受。
尤其现在,这‘毒瘤’的状态诡异,竟只攻不守……
祂看得通透,也知道权衡,更清楚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
朱渊,凤临,神木的枝桠之中。
赤炎望着那层层叠叠悍不畏死的浊潮,眼神恍惚,黄玉鸟喙紧抿,轻声对侍立于她身旁的紫鸑道:
“你这‘师弟’……”
她停顿片刻,眼神中充满不解:
“手段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他‘师父’。”
尽管她是经常吐槽某人死脑筋,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可如今,当她看到对方的‘弟子’竟然用出如此手段后,突然又觉得不知变通也有不知变通的好。
至少……
大鸟眼睫之上的细羽微动,声音轻缓:“这个你看看就行,别拿他做榜样。”
紫鸑……垂目,目光在扫过远方战场时,缓缓应了一个‘是’。
——这种自带星空呓语,又能引动众生狂热,操控孽海群怪的手段,未免有些……
“太过诡谲。”
而老鸟……
她却只是动了动庞大的鸟身,就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这虽有些取巧,但至少他有这胆子,也有足够的手段……”
这小东西的手段虽诡谲,却也足够大胆。
“……”
甚至可以说……
“他这岂止是能用大胆来形容,说句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撕裂世界之壁,让混乱与现在的秩序面对面打擂台。
这……
“我想过,但最后还是没敢。”
不是她的实力不够,而是……
“我怕‘祂’给我小鞋穿。”
大鸟笑笑,目光转向远处那片已然是漆黑一片的天空,不再言语。
紫鸑……默,因为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所以她能做的,最后也只是点头,然后就不再言语。
……
东海龙渊,灰鳞老龙晃了晃足以蔽日的庞大身躯,灰蒙蒙的眼底满是玩味:
“这小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竟然这般狡猾……”
——就那样的一张面具,就能干扰到这片相当于孽物的诞生地、且还是以混乱着称的世之顽疾。
“……”
——用混乱制衡秩序,再借秩序清理混乱……
“这娃娃的算计,怕是不比当年的我差。”
老龙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龙须,之后才轻啧一声,转头,继续看戏。
……
九重天,辰宫,重新落座的中年男子用指尖轻叩案几,淡声道:
“以孽潮抵消劫雷……”
虽然这也算是一种手段,但……
“终归是借助‘外力’,非长久之策。”
而同样回到男子下首落座的老者却只是笑笑,没有接对方的茬。
原因是——
作为九重天的原始股东之一,很清楚对方实力的他,知道其是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
只是嘛……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仅凭肉身,就能在劫雷里来个三进三出啊?’
老者一边捋着自家那把白胡子,一边跟他家那一直不愿着家的同伴吐槽。
灵界,正听着转播的少司命先是一阵无语,然后默默翻了个白眼,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提醒对方现在还在转播中呢,别为了那个无关的家伙,而忘了现在的‘正事’。
老者笑笑,眼角余光轻睨上首的中年男子,而后,垂眸。
……
朱渊,风暴外围。
混在一众正“哦”、“哗”,“嘶”地发着或是惊叫,或是倒吸凉气的各色小神中的风沐河听着远方那不时响起的轰鸣声,脸色一变再变。
他……
不像周围这些野神、毛神,作为大夏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比周围这些看得更明白,也更清楚那片漆黑的区域中到底都孕育着什么。
尤其是那些正源源不断从那不知名巨树脚下的浊潮……
他……
看得心神震颤,一时忍不住喃喃:
“这怎么可能?
那边特么哪里是渡劫,这分明是孽海、天道……或者说,应该是混乱与秩序的又一次混战。
这特么……
比某些记载中的伐天……还要刺激好吧!
西辅之北,铜山……
当她发现这乐子太大,可能会让她的某些老‘熟人’把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她就让自己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正混在一群人和妖中瑟瑟发抖的小妖。
至于其他……
为了避免露馅,她现在是连给三号、分神他们传音,都不敢。
不过好在,身为她‘盟友’的赤炎虽然看得想笑,但在‘其他人’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祂已经默契地从夏瑶手中,接过了对西辅与其周围的防御。
因此,现在算是无事一身的夏瑶,已经能安安静静地看着上方那正相互对冲的浊潮与劫雷。
而夏一鸣……
刚刚受了几记雷劈的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对劫雷的承受度。
至于被劫雷轰得表皮都出现焦黑、如今正在雷光的余威下簌簌掉落黑灰的母树……
他只是笑笑,继续催动母树体内的灵力,让那层树皮之下,缓缓长出呈晶红色的新树皮。
同时,他也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不时让一些劫雷渗入树体,以便让它能将母树体内可能还残存的诅咒烙印给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