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狱之中,被无数雷光淹没的少年,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可能,当一个人疼到极致时,剩下的就是麻木。
就像现在,他仿佛感觉不到身上那宛如刀割的灼痛,也感觉不到劫雷一次又一次轰击在他魂灵上的轰鸣。
他现在……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神木座’中、那套正一点点完善交泰系统之中。
他……
看到它犹如母树一般,一边在雷火中寸寸断裂,一边又在不断的灵气滋养下,不停重生。
他……
看到那些从远方涌来的精纯灵气,在‘神木座’的炼化下,消去最后一丝杂质,化作最纯粹的生机,流向树芯、流向碧色华盖、流向……它的每一片新叶。
他看到……
母树那原本黯淡灵光,在‘神木座’的供养、在雷与火、以及灵气的多重洗礼下,也缓缓长出更多的枝叶,并逐渐散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仿佛能勾连天地的苍然气息。
“这算……”
少年有些恍惚,但很快,他就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微笑。
然后……
他知道,现在的他,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借此孽海势弱,先编织出一个小灵界的稚形,接着,尽可能完善,以获取‘祂’的认可,而后……借天降福泽,使母树得以‘春雷化生,再造造化’。
思及此,还在承受着雷狱绞杀的少年垂目,分出一道神念落到腕上那萦绕着黑色不祥之火的灾蛇上。
——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应是此事主持者的他家师父,是不可能亲自下场的了。
还有……
由于事发突然,之前计划中要借用的双相神,现在也还在蚕母手底下苟延残喘。
所以……
‘该你了。’
夏一鸣悄无声息地给手腕上的漆黑之蛇传音。
——在没有那两个‘帮手’帮忙的情况下,他现在能借助的,也只有灾蛇对死亡的统御,以及对潮的号令。
至于其他……
“啧!”
娃娃脸少年又一度抬手,轻柔地抚上‘脸上’的面具。
——尽管如今的孽物、神怪已是强弩之末,但如果它们这次对上的不是劫雷,而是孽海中那些它们曾经的‘同伴’!
很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到反派中的夏一鸣轻笑。
反正他现在已经把它们利用到这种地步了,那现在,不如再多一点,把它们的价值再压榨一下……
少年抬头,看着周围那些一边被面具慢慢侵蚀,一边‘嗷嗷’地往上冲的孽物与神怪,不由得轻笑出声。
——现在,由于母树本身的气息发生变动,孽物……或者说孽海,似乎正对他寄身的这株正矗立于裂隙之上、且本质还在发生转变的巨树,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另一边,就在某人分神他顾之时,雷狱的紫芒却已肆意翻涌,万千道裹挟毁灭、涤除之力的雷光反复砸向巨木上方的碧色华盖。
“呜!”
夏一鸣再次闷哼。
‘神木’……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华盖表层的灵光,也在雷火的轰击中,变得愈发暗淡。
好在,依托于不断完善的交泰系统,现在它……或者说夏一鸣,倒还能再一次凭借着他那浩荡的灵性,勉强维持着生生不息的循环,让破损之处再一次恢复之前的青碧。
它——
在紫色雷火的轰击下,在不断的毁灭与反复恢复中拉扯……
好在好在!
造着自家的灵性,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的夏一鸣,最终还是硬生生扛住了这片雷狱所带来的那种碾压式的轰击与绞杀。
就是吧!
感觉自己好似要熟透了的少年甩头,而后……他把所有的心神,都死死钉母树身上。
他——
虽然还能顶,同时也能借劫雷继续完善‘神木座’,但……这说到底,还是‘母树’自身的试炼(洗炼)。
它……
如果真想摆脱现在的桎梏,就得再……
‘努力’一点!
不然别说后继种种,就是已经有了些许进展的‘春雷化生’,也都……
少年想到这,暗自摇头,同时不忘让视线锁定在他所寻觅的那套系统上。
——吸收、炼化、流动、滋养、孕育……
在外力的压迫下,母树内部的种种循环开始变得愈发丝滑。
同时,在晶红们那不怕‘死’的努力下,它对雷霆的适应力,似乎也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尤其是——
随着母树枝干表层的焦黑不断剥落,宛如红水晶般的树皮逐渐漫延到母树的全身。
现在……
虽说它这新生的树皮没了之前那种沟壑纵横的苍茫感,可如果让夏一鸣自己选择,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现在这身。
至少……
比起之前那身看着虽然好看、但在劫雷下却不堪一击的老皮,现在这身……
夏一鸣扫了眼头顶那些外表虽然还有焦黑,但内里却已焕然一新的枝条,默默地分出一道神念,在心里计算着‘撤掉’神木座的时间。
另一边,就在夏一鸣盘算着什么时候让母树挨劈才比较合适时,接收到他的意念的灾蛇,却默默地吐了吐信子,缓缓松开身上,让‘自己’从某人的腕间坠落……
与之同时,它还不忘借助【潮】与【号令亡者】的权柄,让一部份实力较差的孽物出现意识上的混乱,跟着它就往下方正不停喷涌着黏腻浊浪的‘裂隙’中冲。
除此之外,那些被狂热之面蛊惑、侵蚀的倒霉蛋们,也在稍稍的停顿过后,纷纷掉头,对着下方的孽海就来上一个反向冲锋。
夏一鸣……
他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挲脸上的狂热之面,一边分神,给‘灾蛇’出馊主意。
“不要堵这口子……去北边一点,去铜山……看看能不能让它进退两难……”
——保孽海,先击‘小灵界’,就相当于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伐天’继续……那灾蛇那边,就会因为压力的减少,而得以全力以赴。
母树脚下,裂隙之中……
刚准备动作的灾蛇一听到他这么说,立马就明白他的打算,并选择从善如流,带着那些正因孽海的‘催促’而‘嗷嗷’叫唤的孽鬼神怪们,很快就消失在裂隙口处那些黏腻的浊潮之中。
……
孽海——
本就混沌无序,再加上之前为抵挡天劫,而倾尽全力……
虽说它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断补充,但……
首先,在老祖母与‘海皇’的那一战中,这片区域的孽海就被消耗了大半以上的底蕴。
第二……
还是由于之前的那一战,西辅所对应的镜面东部,早已千疮百孔。别说那些奇形怪状的孽物神怪,就连孽海本海,在这一时半会间,也没有在一天之内,就把那种破碎之地给用‘海水’填满的能力。
还有,第三……
朱渊之东,是灵峤,而它……是九重天位于南海诸国之中的跳板和基地。
也是——
被曾经的夏瑶、用双脚亲自丈量过的‘秩序’之地。
孽海……
虽然也算是强无敌,但奈何……它内部是一盘散沙。
而灵峤……
好死不死,作为五老之一,某老杀坯的道场,它可一点都不怕孽海的冲击。
或者说,这可能恰恰相反,作为某杀坯的道场,它从始至终,都不缺少想要谋求以‘杀’证道的疯坯。
因此,西辅之北的铜山,它所要面对的,其实就只有来自‘北’,也就是‘混乱之海’(对应大洋环流,海皇老巢所在的方向)的压力。
另一边,就在灾蛇带着一小股孽物逆行向北之时,朱渊的官方,已经颁布了一条紧急法令——
《奉神主旨,凡朱渊子民者,无论先前信奉何人,都须在xx时,静诵xx之名……》
朱渊,举国哗然。
然后!
已经有数百年没有接到过某鸟法旨的国民们……
老泪纵横!
——作为生活在这有‘神’一世的他们,心里是真的怕他们的神主像外边那些人说的,已经再一次涅盘。
现在……
朱渊!
——举国狂欢。
至于那旨意中的xx之名……
他们又不是耳聋眼瞎,不说家里有修行者的,就是没有修行者的人家,也早已从官方这一天里那种如临大敌的态度中,嗅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
而现在……
不过是让他们心头一松的‘尘埃落定’。
……
就在朱渊为神主的消息而举国欢庆之时,灾蛇已经逆着孽海中的浊流,来到西辅北方的铜山区域(虚界镜面)。
它……
动作鬼祟,动静压到最低,并在悄无声息间,就完成了对整个队伍的布置。
然后……
它们整个就潜伏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某人能腾出手来的时间。
——尽管说是让它当这个出头鸟,但实际上,等到要真正出力的时候,还是要看某人那边。
因此,灾蛇刚刚安顿好自己,就立马给某人递去消息,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开始。
而雷狱之中,轰隆作响的雷光依旧疯狂翻涌,万千紫色的霹雳不间断轰击‘神木’的碧色华盖。
至于夏一鸣……
在硬扛完这一段的攻击,他只觉自己的神魂好似有点不稳、意识也有点恍恍惚惚,华盖灵光忽明忽暗,表层损毁的程度远超恢复速度。
这下,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是玩脱了。
神木座……
它虽然不差,但严格来说,它应该属于无形的灵体一类,用它来扛雷,几乎等同于拿用没有任何保护的魂灵,去直面雷霆的威光。
还有,最主要的是,它跟天光不同,它的能力特么还是以辅助为主。
“……”
如果再过去一阵,他还不好说,但至少现在,他就还没来得及给它加上攻击的技能模块。
所以,哪怕‘神木’内部交泰系统正磨合得愈发完满,但夏一鸣还是决定,要把接下来的摊子交还给母树‘自身’去面对。
另一边,华盖之下,巨树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复曾经,在之前那些沟壑纵横的老旧树皮成片剥落之后,现在的它,整个都是晶莹透亮,那层新生的红水晶般的树皮已然铺满枝干。
同时,它的内里,更是借着‘神木’抵御劫雷的这段时间,建起了四通八达的脉络,这使得它对雷霆的耐受度,也比之前要高出不知多少。
像现在,劫雷虽然还能对它造成不小的毁伤,但比之先前那种近乎毁灭性的损伤,已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此外,由于夏一鸣之前的弃车保帅,让现在母树的那些新生枝叶都是围绕着主干生长,而它……好死不死,偏偏几乎可以说是母树整个身体中,最强恝的部分。
如此一来,就让那些侵入主干部分的雷光,不再能像之前毁伤旁枝末节那样,轻易对其再造成不可逆的重创……
总之,在晶红小触手团们的努力与神木座所提供的喘息之机下,母树身上逐渐有了某种奇特的气息在沉淀,并随着灵力的膨胀,一圈圈向外弥散。
‘应该是时候了。’
觉得母树应该有能力独立面对劫雷之后,夏一鸣最终一咬牙,在又一轮的雷狱声止后,让‘神木’逐渐缩回他的意识之中。
——神木虽好,但它终究也算是‘外力’的一种,它……当一下应急没问题,但如果长久依赖,就只会失去他的本意。
就在他收起‘神木’不久,新一轮的雷光已经落在母树有着晶红叶柄的翠绿叶片上……
既然下定决心,夏一鸣也是心一狠,不再管它,转而在留下一部分神识作应付突发状况之用后,把其他的神念都一股脑扔到灾蛇那边。
……
灾蛇……
整个蛇身猛地一震,而后周身黑火流转,身形急剧膨胀!
同时,【潮】快速运转,像旋涡、像风暴,裹挟那些受控于某人的万千孽物,开始以‘铜山’为基点,向外、向四周飞速扩张。
……
于某人而言,【死亡】对他……
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陌生的知识。
或者说,就算没有他家师父的馈赠,灾蛇前身的那一份,也能给他提供不少的灵感……
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怕自己这边漏底的话,他根本不用会现在这样缩手缩脚。
“……”
既然要玩,那索性就玩把大的……
主意识来到灾蛇体内的夏一鸣垂目,一边思索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吃瓜看戏的在他身上找不着他家师父的影子;一边用【潮】,准备先把开辟‘小灵界’要用到的区域清理出来。
至于其他……
管他呢!
先试试再说。
……
孽海——
杀机暗涌,滔滔依旧……
被狂热之面深度侵蚀、又经灾蛇【号令亡者】权柄统御的万千孽物,在夏一鸣的驱使下,早已失去自我的它们,开始化作只知死战的洪流,密密麻麻地为小灵界的开辟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它们向北,层层叠叠、前仆后继,很快就铺满整片区域,硬生生地在混乱洋流与西辅之间,筑起一道连天接地的‘血肉’防线。
浊流……
来自混乱海的它们、漠然地轰击在这道由无数孽物神怪组成的防线之上。
它们——
同样裹挟无数的孽海凶潮,用一种毫不动摇的姿态……层层碾压!
轰隆——!
洋流四散,各种各样的不祥之所轰然炸开!
实力稍小的怨鬼煞念们,在这极致的混乱对冲中,几乎是瞬间,就消亡在脸上戴着面具的那些孽物们的爪牙之中……
只是,它们却没有退缩、没有溃散。
它们,虽不像夏一鸣一方的那些那么强大,但从诞生以来、就自带毁灭一切凶性的它们,却……
“嗷嗷嗷……”
怨鬼们怨毒地嘶吼,煞念们也不甘示弱,与孽海的浊浪们一道,化作滔天巨浪,再度朝那道由孽物神怪们组成的‘血肉’长城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