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守卫双目圆睁,那张历经三千载风霜都未曾变色的古板面容,此刻被一种山崩地裂般的骇然所占据。
他嘶哑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在空旷的大殿内带起了一丝破音。
“【……掠界?!你竟连始祖的禁忌神通都能施展?!】”
掠界!
卿睺一脉的天赋为“侵夺”,其极致,便是连一方天地、此间法则都能一并掠夺,强行化为己用!
而被“本能”所主宰的魔躯施展出的,正是这门禁忌神通最原始、最粗暴的雏形。
“他”不懂得如何精妙地运用,只是凭借着血脉深处烙印的太古意志,强行将自身的存在烙印于这一方空间,将这片区域,暂时化作了独属于自己的“猎场”。
在这片粘稠如万载玄冰的猎场之中,“他”就是唯一的君王!
那道灰白色的“枯荣圈”,在“掠界”领域无情地压制下,被强行定格在了半空。
其上流转不休的生灭道韵,此刻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疯狂地向外撕扯、吞噬。
光圈剧烈地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构成它的法则之力正在被野蛮地抽离、瓦解。
守卫的脸色骤然一白,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道神通之间的神魂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加蛮横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抹除。
他引以为傲、耗费千年光阴参悟的族学,在对方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纯粹掠夺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无力,仿佛溪流遭遇了瀚海。
“【休想!】”
守卫怒喝一声,生死关头,他体内的魔元毫无保留地爆发,试图强行召回那道神通。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掠界”之中,一切外来之物,要么臣服,要么被吞噬。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道灰白色的光圈彻底崩碎,化作最纯粹的生灭道韵,随即如百川归海般,被那无形的领域尽数吸收,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回到守卫的体内。
神通被破,守卫身躯剧震,张口喷出一记魔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那癫狂的潮红尽数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他引以为傲的道,在更高位阶的血脉天赋面前,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被禁锢在识海深处的陆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元神在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这才是古魔的战斗方式,不讲究招式精妙,不依赖法宝犀利,而是以最根本的血脉与法则,去碾压、去吞噬!
守卫稳住身形,擦去嘴角的血迹。他抬起头,看向那具静立不动、宛如太古神魔的躯体,眼中的惊骇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决死之意所取代。
“【好……好一个‘掠界’,好一个始祖血裔】”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燃尽一切的疯狂
“【是我小觑了你,不,是小觑了始祖的威严。道法神通,在‘掠界’面前不过是笑话。既然如此……】”
守卫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那便回归本源,以血脉对血脉,以魔躯战魔躯!让你见识一下,吾族‘句芒’一脉的峥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从守卫体内轰然爆发!
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死寂,也不是枯荣轮转的道韵,而是一种混杂着腐朽与新生的、狂暴而原始的蛮荒之力。
咔嚓!咔嚓!
他身上的黑甲寸寸碎裂,露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变。
守卫的左半边身体,血肉迅速干瘪、枯萎,皮肤化作了如同千年枯木般的灰褐色树皮,其上布满了扭曲的纹路,死气沉沉,一只手臂更是化作了一根狰狞的、尖端锐利如矛的枯枝。
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反向生长。
肌肉坟起,青筋虬结,皮肤上长出了一片片翠绿色的、宛如叶脉交织的鳞甲,充满了爆炸性的生机活力。
他的右臂变得粗壮无比,五指并拢,化作一柄闪烁着碧绿光泽的、仿佛由最坚韧的活木绞缠而成的利爪。
生与死,枯与荣,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身躯上形成了诡异而完美的共存。
他的躯体拔高至丈许,背后更是“噗”的一声,撕裂血肉,生长出一对由枯枝与藤蔓纠缠而成的翅膀,一半焦黑,一半翠绿。
这,才是他身为古魔的真正姿态!
“【死——!】”
咆哮,从守卫那半枯半荣的喉咙里炸响。
他双足猛地一蹬,脚下坚硬的黑玉地面瞬间下陷,而他那庞大的身躯,则化作一道灰绿色的残影,裹挟着腐朽万物的死气与撕裂一切的生机,悍然冲向陆琯!
面对这狂暴的冲击,被“本能”主宰的陆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的应对方式,依旧是那般的直接与霸道。
只见“他”微微躬身,覆盖着细密黑鳞的右拳紧握,对着那道冲撞而来的残影,平平无奇地一拳捣出!
没有魔元沸腾,没有光华闪耀,只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下一瞬,一大一小两只拳头,一只枯败如柴,一只漆黑如墨,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咚——!
一声仿佛九天神雷在大殿内炸开的巨响,震得整座忧吾殿都为之剧烈摇晃。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拳交击之处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开来。气浪所过之处,殿内的石柱、墙壁,尽皆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一击之下,高下立判。
守卫那庞大的魔躯,竟被那看似平淡的一拳,硬生生轰得倒飞而出。他那化作枯枝的左臂,从拳锋处开始,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飞灰。
而被“本能”主宰的陆琯,仅仅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如山岳,毫发无损。
力量的层面上,卿睺一脉的纯粹魔躯,竟是稳稳压制了句芒一脉的“枯荣之体”!
守卫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面墙壁被他撞得塌陷下去。
他跌落在地,看着自己那只只剩下半截的枯败左臂,那半张满是褶皱的树皮脸上,茫然之意尽显。
然而,不等他有任何喘息之机,那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陆琯”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巧,依旧是简单直接的攻伐。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啸,直取守卫头颅。
生死一线,守卫那半张充满活力的青翠面容上,陡然浮现出一抹狰狞。
“【枯木逢春!】”
他怒吼一声,那只完好的、由活木构成的右爪猛地抬起,迎向陆琯的黑爪。
与此同时,他那被轰断的左臂伤口处,无数翠绿的藤蔓疯狂滋生,竟在瞬息之间,重新编织出了一只全新的、充满了生机的木爪!
砰!砰!砰!
两具狰狞的魔躯,就此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利爪与利爪碰撞,迸射出刺目的火星。拳头与肉身的撞击,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被“本能”主宰的陆琯,每一次攻击都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与毁灭性。
“他”的每一片黑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碰撞中逸散的魔元,每一次攻击,似乎都在从对方身上掠夺着什么,令自身的气息愈发凝练。
而守卫的战斗方式则诡异无比。
他那枯萎的半边身躯,坚硬无比,能抵挡“陆琯”大部分攻势,并且其上附带的死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陆琯”的魔躯,试图使其“枯萎”。
而他那充满生机的右半边身躯,则拥有着匪夷所思的恢复力。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只要不是被瞬间摧毁,翠绿的藤蔓便会立刻涌上,在短短一息之内修复如初。
大殿之内,魔气狂飙,劲风呼啸。
两道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黑一绿两团光影在不断地碰撞、分离,每一次交击,都让整座大殿的结构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琯的元神,在这场狂暴的战斗中,如同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以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在战斗,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每一次魔元的流转,都与他过去百余年的修行理念背道而驰,却又蕴含着一种直指大道的至高法理。
他渐渐明白,人族修士的战斗,是“用”法。而古魔的战斗,是“本”法。
修士驱使灵力,施展神通,是以自身撬动天地之力。而古魔,其本身,就是一种法则的具象化!
就在这时,战局再起变化。
在一次猛烈的对撞之后,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守卫的胸口,被“陆琯”的利爪划开了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狂躁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正疯狂地破坏着伤口处的生机,阻止其愈合。
而“陆琯”的左肩之上,也多了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那是被守卫的枯枝手臂所洞穿,伤口边缘呈现出灰败的、失去所有生命力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