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非人的魔躯在大殿中央对峙,一时间,先前那毁天灭地般的碰撞声响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守卫那半枯半荣的身躯之上,胸口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伤口处,属于卿睺一脉的狂暴魔气如黑色的毒蛇,不断撕咬着新生的血肉,阻止其愈合。
而陆琯的左肩,那个前后通透的窟窿边缘,则覆盖着一层死寂的灰败色泽,仿佛那里的血肉连同生机一并被抽走了。
短暂的静默后,守卫充满生机的右半边身躯,翠绿色的鳞甲光芒一盛,一股磅礴的生命气息涌向胸口。
只见那五道狰狞的伤口中,无数碧绿的肉芽疯狂滋生、交织,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试图将那些盘踞的黑色魔气强行挤出体外。
与此同时,陆琯肩头的伤口处,那死寂的灰败之气亦在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
这便是句芒一脉的恐怖之处,枯之一面,赋予万物死寂;荣之一面,则带来不尽的生机。只要其本源不灭,便能在这生死轮转中不断修复己身,将敌人活活耗死。
识海深处的陆琯元神,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他“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枯败死气正顺着经脉骨骼蔓延,其霸道之处,竟连紫金魔元都无法立刻将其驱散,只能勉强延缓其侵蚀的速度。
守卫的意图很明显,便是要用这种消磨的手段,凭借其“枯荣之体”近乎无穷的恢复力,将自己活活耗死。
换做是陆琯自己主导肉身,此刻必然要陷入两难之境。是分出心神压制伤势,还是不顾伤势加重,全力进攻?无论哪一种,都正中对方下怀。
然而,主宰着这具魔躯的,并非陆琯。
也并非是先前那种纯粹的,只知毁灭与攻伐的“本能”。
就在那股枯败死气即将侵入胸腔的瞬间,主宰魔躯的那个“存在”,做出了一个让陆琯元神都为之冰寒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调动更多的紫金魔元去围堵、驱散那股死气,反而像是主动敞开了门户,任由那股灰败的气息长驱直入,沿着经脉,一路朝着丹田墨潭的方向流淌而去。
“【这是……放弃抵抗了?】”
“【不,不对!】”
陆琯的元神猛然一颤,他“看”到,在那股枯败气息侵入的路径上,原本只是被动防御的紫金魔元,此刻竟如同一头头被惊醒的幼兽,纷纷依附了上去。
它们没有去冲撞,没有去湮灭,而是在……模仿,在剖析!
一丝丝紫金光华,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探出触须,包裹住一缕最微弱的枯败之气,然后将其拉入魔元洪流之中,瞬间分解、重组、吞噬!
这个过程起初还显得有些生涩,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枯败之气被“诱捕”,紫金魔元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霸道。
它们仿佛一群天生的猎手,在短暂的试探后,便彻底摸清了猎物的习性。
嗡——
盘踞在丹田深处的紫金魔核,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遍布陆琯全身经脉的紫金魔元仿佛收到了君王的号令,不再是小股的试探,而是化作一道汹涌的洪流,朝着那股侵入体内的枯败死气,悍然迎上!
不是驱逐,而是吞并!
守卫脸上的神情,也在这一刻,由稳操胜券的冷漠,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打入对方体内,那一道蕴含了自身本源法则的“枯之气”,非但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大肆破坏,反而像是泥牛入海,与他之间的感应正在飞速地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仿佛自己延伸出去的一条手臂,被对方活生生地啃食殆尽!
“【这……不可能!】”
守卫失声低吼。
完全古魔化后的身躯施展起来的术法与维系人形状态下的强度截然不同。
即便知晓这后辈确有几分能耐,前番也确实打破了自己构筑的枯荣玄域,但句芒一脉的枯荣绝学,乃是源自血脉的本源大道。
同阶之中,绝无可能被如此轻易地化解,更遑论是被对方的魔气所吞噬!即便是在族内也是闻所未闻,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如果说之前以枯荣法则施展的近乎于域的神通被破,他倒也可以接受,毕竟此术法只是自身道的一部分缩影,并非完全,且对方习有先祖神通,破之情有可原。
可现在呢,枯败之气可是实打实的流淌于他体内。
“【难不成始祖血裔竟纯到连本源气血也可噬用!?】”
然而,不等守卫细想。
只见对面那具黑色的魔躯,肩头那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处,死寂的灰败之色迅速褪去。
但伤口并未像守卫那般滋生肉芽,而是那些破损的血肉、断裂的骨骼,竟如同自行拥有了生命一般,自行蠕动着,彼此拼接、融合。
不过短短两息之间,那个狰狞的伤口便已消失不见,新生的皮肤之上,一枚枚崭新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鳞片重新覆盖其上,竟是比先前更加坚固凝实。
“【他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借着自己的力量,让这具魔躯变得更强了!】”
“【他竟真的吞噬了我的“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守卫的脑海中炸响,让他浑身冰冷。
卿睺一脉的“侵夺”,竟霸道至斯!连旁人的道都能直接吞噬化为己用?!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琯”已然一动。
这一次的动作,不再似先前那种大开大合的狂暴攻伐,而是多出了一种灵动与诡异。
只见其五指并拢,掌缘处,精纯至极的紫金魔元高度凝练,竟是化作了一柄数尺长的薄刃细剑。
“陆琯”的身影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守卫的左侧,也就是他那半边枯萎的身躯所在之处。
守卫心头警兆狂鸣,那枯败的左半身爆发出浓郁的死气,试图抵挡。然而,那道紫金细剑却仿佛无视了所有防御,一闪而过。
嗤——
一声轻响。
守卫那坚逾金铁、足以洞穿法宝的枯枝手臂,竟是从手肘处,被齐齐斩断,切口平滑如镜。
一击得手,“陆琯”的身形再度消失。
下一瞬,“他”又出现在守卫的身后,同样的细剑,对着守卫背后那半边由枯枝纠缠而成的翅膀,再次划落。
“【你敢!】”
守卫又惊又怒,他那充满生机的右半身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强行扭转,碧绿色的利爪带着无尽的生机与狂暴的力量,抓向背后的“陆琯”。
然而,“陆琯”却仿佛提前预判到了他所有的动作。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爪,同时,手中的紫金剑顺势上撩。
噗!
那半边焦黑的枯败翅膀,应声而断,化作漫天碎屑飘落。
此刻的“陆琯”,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庖丁,不再与那头蛮牛正面角力,而是游走在敌人身侧,用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拆解着对方的每一个部分。
陆琯的元神,在识海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莫名熟悉的激斗方式在辗转腾挪。
如果说,之前的“本能”战斗,是古魔血脉中最原始的烙印。那么此刻,便是有一个真正的、古老的意志正在苏醒,它正在临摹、正在适应、正在将这具崭新的躯壳,与它那沉睡了万古的战斗记忆,重新融合!
这个苏醒的意志,远比纯粹的本能更加可怕!它拥有着本能的霸道,更拥有着……智慧!
“【啊啊啊——!】”
守卫彻底陷入了狂怒。
他引以为傲的“枯荣之体”,一半主死,一半主生。可如今,主死的那一半,在对方面前竟成了予取予求的“补品”,被不断地切割、削弱。
而主生的那一半,生机虽强,却根本追不上对方那鬼魅般的速度。
“【这是你逼我的!】”
守卫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那双半枯半荣的眼眸中,彻底被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既然你如此渴望‘死亡’……那吾便将这枯荣一同赠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守卫停止了所有徒劳的追击。他那庞大的魔躯矗立在大殿中央,一股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那充满生机的右半身,翠绿的鳞甲光芒大放,无尽的生命精元不再用于修复伤势,而是疯狂地涌向他那残破的左半身。
与此同时,他那枯萎的左半身,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死寂之气,反向侵蚀着那生机勃勃的右半身。
生与死,枯与荣。
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最狂暴的冲撞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