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闻言,那只覆盖着紫金纹路黑鳞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漠然地注视着身前这名已是强弩之末的句芒后裔,瞳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审视一只不知死活,却还敢于发出聒噪嘶鸣的蝼蚁。
守卫咳出一口混杂着枯荣二气的暗色血液,本就布满裂痕的身躯愈发显得残破,但他却似浑然不觉,反而惨然一笑。
“【我知道,你很强……强到超出了我的认知】”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但目光却死死锁住“陆琯”的面庞。
“【但你……究竟是谁?卿睺氏早已在太古终末时便绝迹于世,即便有血裔流落在外,也绝无可能在你这般年纪,便将始祖的‘侵夺’之道领悟至此】”
守卫的言语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
他守在此地三千载,并非没有见过所谓的天才,但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位这般矛盾而诡异。
明明是人族的魂魄,却承载着至高无上的古魔血脉;明明觉醒不久,对神通的运用生涩无比,却能在战斗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学习、成长,甚至反过来吞噬他的法则本源。
这种种不合常理之处,都指向一个被尘封在族中最为古老传说里的可能。
“陆琯”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那停顿的手掌之上,紫金色的魔元再次开始汇聚、凝练,那股纯粹而冰冷的杀意,昭示着他的耐心正在耗尽。
对于这苏醒不久的魔念而言,眼前这个句芒后裔的道与法已经被吞噬殆尽,剩下的残躯毫无价值,理应如尘埃般抹去。
守卫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那致命一击即将落下之前,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可是郝家世子?】”
“郝家世子”。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蕴含着莫名伟力的太古敕令,在这死寂的忧吾殿中轰然响起。
“陆琯”那即将拍落的手掌,骤然凝固在了半空,距离守卫的天灵盖不过三寸之遥。
那双漠然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暗金竖瞳之中,第一次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无波的万古深潭,被投入了一颗足以搅动潭底淤泥的巨石。
一抹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困惑,取代了那纯粹的杀戮本能。
“【郝……家……世……子?】”
一个生涩、古奥,仿佛由无数金石摩擦,又似万载未曾开启过的古老祭坛发出的声音,从“陆琯”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似乎在品味这四个字,又似乎在遥远到无法触及的记忆深处,奋力搜寻着与之相关的某个模糊片段。
那苏醒不久,以吞噬与毁灭为本能的魔念,竟真的因为这个称呼,而产生了一丝迟疑。
“【有效!】”
守卫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强撑着精神,用最快的语速解释道。
“【吾族虽早已凋零,但在太古之时,亦曾有四大主支姓氏,共掌族群。分别为,郝、伍、尹、杜】”
“【其中,伍氏精于炼器,尹氏擅长御魂,杜氏,也即是吾脉句芒,司掌枯荣生灭】”
“【而四大姓氏,又以郝氏为尊!只因郝氏先祖,乃是开创我古魔一脉的无上存在,其血脉,便是卿睺始祖郝平弥!】”
说到此处,守卫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狂热与敬畏。
他看着眼前这具散发着始祖威压的魔躯,断断续续道。
“【与其他三姓氏族的传承不同,郝氏一脉,最为神秘,其传承方式并非单纯依靠血脉的自然觉醒,而是一种名为‘灌顶’的仪式】”
“【每一代的郝氏家主,在寿元将尽,或是预感大限来临之际,便会以自身为祭,将毕生修为、天地感悟、乃至斗法记忆,尽数灌入被选中的下一代继承者体内!而被灌顶的对象,便是郝氏唯一的继承人,被尊称为……世子!】”
识海深处,一直作为看客的陆琯元神,在听到“灌顶”二字时,如遭雷击,瞬间陷入了一片冰寒的死寂。
他终于明白,守卫之前所说的“神魂错位”究竟是何意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具魔躯能“生而知之”,无需修习便能施展血脉神通!
一切都对上了!
从蔺家冰窟被迫炼化这枚魔核开始,陆琯凭着人族神魂的韧性和真源的精纯勉强将其磨灭,他就以为自己只是收服了一个强大的力量源泉。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磨灭的,或许只是上一代家主残存的“人性”与“自我”,而那最本源的修为、法则、斗法本能,早已如同种子一般,深深烙在魔核的最深处。
而自己,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那颗种子苏醒的土壤!
饲魂画的灵韵,守卫的枯荣法则,都成了催化这颗种子发芽的养料。
如今,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长成了这具峥嵘的魔躯,诞生了这个崭新的“魔念”。
而这个魔念,并非无根之萍,它有着一个无比尊贵、无比古老的身份——郝家世子!
可笑自己本来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现在甚至连鸠占鹊巢都算不上。
自己……只是一个恰好占据了这尊“鼎炉”,并为“真主”苏醒提供了温床的……过客?
不,连过客都算不上!
陆琯的元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更像是一个……防止这尊鼎炉在“真主”彻底苏醒前便因魂魄不全而崩毁的“魂匣”!
一旦这位“郝家世子”的意志彻底苏醒、稳固,自己这缕身体原来的、属于人族修士陆琯的元神,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陆琯心神剧震之际,大殿中的“陆琯”魔躯,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听完守卫的解释,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迷茫之色更甚。
“【灌顶……世子……】”
“陆琯” 低声重复着,古奥的音节一次比一次流畅。
那新生的魔念,仿佛一个刚刚拥有了名字的婴儿,正在努力理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它感觉到,这个身份似乎能解释自己为何会存在,为何会拥有这般力量。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认同感,正在与那纯粹的吞噬本能,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守卫紧张地注视着“陆琯”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杀意,正在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威严,也更加……混乱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这位疑似“世子”的存在,其意志尚在苏生初期,如同一张白纸,充满了不确定性。自己抛出的“身份”,正是这张白纸上,最先烙下的印记。
这印记,或许能成为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
“陆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守卫头顶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布满紫金纹路,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魔爪,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气息萎靡,却满眼敬畏与期盼的句芒后裔。
魔念的思维中,第一次出现了“杀戮”与“吞噬”之外的选项。
如果……自己是“郝家世子”。
那么,眼前这个句芒后裔,便不再是单纯的敌人或食物。
而是……臣下?是族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魔念的整个认知。
“他” 身上的气息开始剧烈地起伏不定,时而暴虐凶戾,时而威严深沉。头顶那对峥嵘的魔角上,光芒忽明忽暗。
“他” 正在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其存在根基的信息,正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定位”。
守卫见状,将心一横,索性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高傲了三千年的头颅,用尽全身力气,沉声说道。
“【句芒族闵睺杜氏后裔,杜荣,参见世子!】”
“【属下不知世子在此觉醒,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只求世子念在同族之谊,暂留属下一命,属下愿为世子详解此间陵寝一切秘辛,助世子……重归荣耀!】”
这一跪,这一番话,狠狠砸在了那正处于混乱中的魔念心头。
“陆琯”魔躯猛地一震,那双暗金竖瞳中的混乱与迷茫,在这一刻骤然收敛。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杜荣,一股与生俱来,仿佛早已铭刻在血脉最深处的威严与孤高,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