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荣望着那道走向大殿深处的高大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撼、敬畏、狂热……种种情绪在他那张布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交替浮现,最终都化为近乎虔诚的顺服。
方才那股灌入体内的紫金魔元,霸道绝伦,先是如钢刀刮骨,将他体内经脉冲得七零八落,险些就此魂飞魄散。
可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那股力量却又将先前打入自己体内的、属于“陆琯”的魔气悉数吞噬,而后,那一丝精纯的枯荣道韵又化作春雨,精准地修补着他受损最重的本源。
一毁一吞,一生一灭。
这哪里是疗伤,分明就是一场随心所欲的预演!
这位新生的“世子”,竟是拿他杜荣的残躯当做了一块试金石,剖析着刚刚掠夺来的句芒道则,验证其效用。
最后那点生机,不过是确认器物尚可使用后,随手丢下的残羹罢了。
可即便如此,杜荣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
这才是古魔!这才是卿睺始祖血脉该有的姿态!视万物为刍狗,视法则为食粮!
追随这样一位强大到不可理喻的世子,或许真能让早已凋零的古魔一族,在这座腐朽的陵寝中,重现太古时代的荣光!
杜荣挣扎着站起,破碎的身躯在枯荣道韵的余泽下,血肉正缓慢蠕动,虽不能立刻复原,却也止住了崩溃的颓势。
他一瘸一拐,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跟了上去,以一个家臣的姿态,落后于那道魔躯半步。
大殿之内,是一条盘旋而上的幽深甬道。
与之前那吞噬神魂的“饲魂琳廊”不同,此地的廊壁之上,竟镌刻着一幅幅巨大的石质浮雕。
这些浮雕的笔触苍劲古老,画面充满了蛮荒与铁血的气息。
有顶天立地的蛮族,以星辰为锤,开辟混沌;有身披鳞甲的古魔,与不知名的滔天巨兽浴血搏杀;亦有万族林立,向一尊端坐于九天之上的模糊王座朝拜的场景。
每一幅浮雕,都仿佛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太古史诗,散发着令人心神俱颤的苍茫道韵。
魔躯“陆琯”走得很慢。
“他”那双竖瞳悠悠扫过这些浮雕,时而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在检阅自家门楣上的功勋;时而又会浮现出一丝茫然,似又不解其中真意。
“他”走到一幅描绘古魔大军征伐异界的浮雕前停下,伸出那布满紫金秘纹的魔爪,轻轻抚摸着画面中一位执掌雷霆、身先士卒的魔将。
那魔将的面容虽已模糊,但其身上的甲胄纹路,却与“陆琯”此刻体表的魔鳞有着七八分相似。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划过,没有言语,但那具巍然的魔躯之上,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识海深处,被囚禁于紫金魔元海洋中的陆琯元神,如同一位最冷静的看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目睹了魔躯为杜荣“疗伤”的全过程。那根本不是救治,而是一次立威。一次对刚刚吞噬而来的“枯荣道韵”的剖析与应用。
魔躯将杜荣当成了一块试验田,验证了自己掠夺而来的能力,顺便清除了于前番斗法中残留在杜荣体内的魔气隐患,最后再施舍一丝生机,用以彰显“上位者”的恩威。
霸道,直接,视万物为器具。
这便是新生“魔念”的行事准则。
而这,也正是陆琯的机会。一个单纯的、只遵循本能的意志,远比一个心思缜密的敌人要容易对付。他无法与之对抗,却可以尝试去“驾驭”这种本能。
陆琯的元神继续沉寂着,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他又分出一缕微弱的意念,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再次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主宰着肉身的“魔念”。
去巩固、固化,让“魔念”沉寂在自己这套完美的说辞中。
“唤醒同族,毫无益处……”
“唯有吞噬,方能归于己身……”
“他弱,你强。他的所有,都将是你的养料……”
这些念头并非直接的言语,而是一种更为接近本源的意念诱导,充满了原始的贪婪与占有欲。
这正是卿睺一脉“侵夺”本能的体现,陆琯只是将其放大,并指向一个特定的目标——那位沉睡中的“主上”。
果然,随着这些念头的持续渗入,“陆琯”抚摸着石壁的动作微微一顿,暗金竖瞳中的那一丝孤寂与茫然,瞬间被更加浓烈的贪婪所取代。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比“缅怀历史”更有趣的目标。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杜荣见“世子”驻足不前,以为“他”被壁画所引动,心神有所动摇,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
“【世子,这些皆是我族昔日荣光。主上他……亦是为了重现这般景象,才不惜以身犯险,落得如今境地。只要能唤醒主上,以您与主上的血脉之力,吾族必将重归荣耀!】”
杜荣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魔念”的意志里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重归荣耀”
这个词汇,触动了“郝家世子”这个身份所背负的另一重本能——责任。
“陆琯”缓缓收回了手,转头看向杜荣,那双暗金竖瞳中的贪婪之色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似乎在思考。
吞噬同族,壮大自身,这是属于“卿睺”血脉的掠夺本能。
带领族群,重现辉煌,这是属于“世子”身份的领袖本能。
两种本能,再一次在“他”的意志中发生了正面冲突。
识海之内,陆琯的元神猛地一沉。
他感到杜荣的那番话,正在为这个初生的“魔念”构建一套行为逻辑。这套逻辑,正在覆盖掉自己先前诱导出的纯粹“吞噬”本能。
不行!绝不能让“他”形成完整的“责任感”!
一个只知吞噬的野兽,尚有利用的可能。可一个拥有了“使命感”的君王,第一个要清除的,必然是自己这个盘踞在躯体内的“异物”!
陆琯的意念催动得更加急切。
“荣耀,独属于最强者!”
“他既已衰败,便该成为你踏上巅峰的基石!”
“你的荣耀,无需他人见证!”
这一次,他的神念冲击,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陆琯”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暗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烦躁与困惑。“他”仿佛听到了某种恼人的杂音,使得思绪无法集中。
“他”的目光在空旷的甬道中扫过,似乎在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杜荣见状,只当是世子伤势未愈,或是觉醒初期神魂不稳,脸上不由露出关切之色,却不敢多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识海中的陆琯,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魔念”开始产生警惕了。
虽然它还不知道这“杂音”源于何处,但它已本能地开始排斥。自己与这具肉身最本源的那一丝联系,正在“魔念”意志的自我巩固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被彻底隔绝,沦为真正的阶下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魔躯似乎放弃了寻找那“杂音”的来源,“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杜荣,又抬头望向甬道的尽头,那通往上层的阶梯。
最终,“他”选择了继续前行。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践行着某种决心。
杜荣见状,心中一喜,以为世子已经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连忙紧步跟上。
陆琯的元神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魔念”并没有完全听信杜荣,但也没有采纳自己的诱导。它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先去亲眼看看。
它要去亲眼确认,那个所谓的“主上”,究竟是一个值得拯救的同族,还是一个可以吞噬的猎物。
这个发现,让陆琯既感绝望,又看到了一丝微光。
绝望的是,“魔念”的智慧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它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本能和外界信息左右的初生意识了。
而那一丝微光则是,它终究还是要去往顶层。只要去了,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至于到时候是“救”还是“吞”,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长的回廊终于走到了尽头。
一座由白玉雕琢而成的阶梯,盘旋向上,通往青玉阁的更高处。阶梯的入口处,光线扭曲,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幕,似乎是一层禁制。
杜荣停下脚步,指着那光幕道。
“【世子,此乃‘历心梯’,唯有身负郝氏血脉者方能通过。属下身份低微,只能送您到这里了。顶层的魂灯,便拜托世子了!】”
说完,杜荣便要跪下行礼。
然而,“陆琯”却并未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向那道光幕。
“他”伸出魔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入了光幕之中。
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没有产生任何阻碍。
然而,就在“他”的半个身子都融入光幕之后,脚步却猛地一顿。
那双暗金竖瞳,骤然转向,似乎有什么物事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仿佛直接锁定了识海深处,那片紫金魔元海洋中沉浮的陆琯元神。
一股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如同万载玄冰,瞬间降临在陆琯的元神之上。
那不是言语,也不是念头,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
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