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异类”,并非言语,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根由的绝对排斥。
它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琯的元神之上。
识海深处,原本如深海般沉寂的陆琯元神,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锁定。
这股意志冰冷、纯粹,不含丝毫情绪,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一只误入神殿的蝼蚁。
它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清除冲动。
刹那间,包裹着陆琯元神的那片紫金魔元海洋,停止了无意识的涌动。它们开始以一种稳定的、不可逆转的趋势向内收缩。
识海的空间在被压缩,每一寸紫金魔元都化作了最坚固的牢笼壁垒,带着磨灭一切的力量,朝着核心处的陆琯元神一寸寸挤压而来。
陆琯心头剧震,生死危机如泰山压顶般降临。
他明白,这新生“魔念”的心智成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它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言语和本能轻易诱导的初生意识了。
在踏入这“历心梯”的一刻,此地特殊的法则似乎让它提前完成了某种蜕变,令它终于察觉到了自己体内,还存在着另一个不属于“郝家世子”的意志。
而它的选择,干脆利落——抹杀。
逃?
在这片由对方主宰的识海里,无处可逃。
求饶?
对于一个只遵循本能与血脉的古魔意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琯的元神在恐怖的威压下微微颤抖,但他那经历了两世沉浮的心境,却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强行冷静了下来。越是绝境,他越是清楚,任何慌乱都只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他必须找到一个让“魔念”无法下手,或者说,不敢下手的理由!
价值!
自己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承载这“世子”意志的“魂匣”与“鼎炉”。若是鼎炉碎了,里面的东西又能完好无损吗?
陆琯不确定。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可以上桌的筹码。
赌对方“惜身”!赌它不敢用这具刚刚夺来、完美契合的魔躯来冒险!
心念电转间,陆琯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面对那不断收缩、足以碾碎元神的紫金魔元壁垒,他非但没有蜷缩防御,反而将自己那虚幻的元神之体猛地舒展开来。
“你想抹杀我?”
“我与这具肉身纠缠近三百年,我的神魂烙印,早已深入每一寸经脉,每一丝血肉,甚至与你的魔核都产生了最细微的纠缠”
“来吧!你我本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杀了我,等同于毁掉这具肉身的根基!这具你梦寐以求的魔躯,将会因为我的崩灭,而出现无法弥补的瑕疵!”
陆琯的意念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诱导,而是化作了最尖锐、最决绝的咆哮,轰然撞向那高高在上的“魔念”意志。
与此同时,他的元神则化作了亿万道看不见的虚幻丝线,不再抵抗那紫金魔元的挤压,反而顺着那股力量,主动朝着四面八方渗透而去。
这些元神丝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它们缠绕上奔腾的紫金魔元,它们钻入经脉的壁垒,它们附着在魔躯的骨骼之上,它们甚至不顾一切地,朝着识海最下方,那魔核所在的墨潭深处沉去!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绑定!
陆琯在用自己的元神,在给这具完美的魔躯“上锁”。他要将自己和这具身体彻底焊死,形成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
果然,那原本坚定不移收缩的紫金魔元壁垒,猛地一滞。
“魔念”的意志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烦躁”与“迟疑”。
它感到那个“异类”的气息,正在疯狂地污染着它的神圣领域。这种污染,就像是在一幅完美的画卷上,被泼上了一滴洗不掉的墨水。虽然微小,却无比碍眼,且正在不断扩散。
强行抹除,不是不行。但那势必会连带着,将那片被“污染”的区域一同剜去。
对于刚刚获得新生、视这具魔躯为无上瑰宝的“世子”意志而言,任何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是无法容忍的亵渎。
一时间,整个识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陆琯的元神在疯狂渗透,魔念的意志在迟疑与暴怒的边缘徘徊。它就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物的孩童,却发现玩物内部藏着一根针,拔出来怕损坏玩具,不拔又如鲠在喉。
而就在这内部僵持,生死一线的瞬间,一股外力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嗡——
那座盘旋而上的白玉阶梯,那道名为“历心梯”的光幕,在“魔躯陆琯”踏入之后,终于被彻底激活。
一股浩瀚、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威压,从阶梯的更高处倾泻而下。
这股力量无视了坚不可摧的魔躯,无视了汹涌澎湃的紫金魔元,它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直接穿透了一切屏障,降临在了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它像一位严苛的考官,开始审视这片领域内的所有“意志”。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高高在上的“魔念”意志。在这股古老的威压面前,“魔念”那属于“郝家世子”的骄傲与尊贵,似乎被瞬间激发。
它收回了即将对陆琯下手的力量,转而昂首,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去迎接这来自血脉传承的考验。
然而,那股威压在触碰到“魔念”之后,仅仅是微微一顿,便分出了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径直朝着识海深处,朝着那正在疯狂渗透的陆琯元神罩去!
历心梯,考较的是“心”。
它察觉到了,这具躯体里,存在着两颗“心”!
一个,是符合资格的郝氏血脉意志。
另一个,则是来历不明的“异类”魂魄!
被这股力量锁定的瞬间,陆琯的元神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的一切伪装、一切过往,都在这股力量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但与“魔念”那纯粹的抹杀意志不同,这股来自历心梯的古老威压,虽然同样充满了审判的意味,但在那审判的背后,陆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规矩。
一种冰冷、古板,却又无比公平的规矩。
它不关心你是谁,来自哪里。它只判定你是否“合格”。
而此刻,陆琯的元神,正在被它判定为“不合格”的杂质。
一股磅礴的驱逐之力开始酝酿,似乎要将他这个“杂质”从这具神圣的血脉之躯中,彻底剥离出去。
一旦被剥离,失去了肉身的庇护,他的元神暴露在诡园之中,下场只有一个,便是魂飞魄散!
陆琯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魔念欲要抹杀,后有禁制意图剥离。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然而,就在那股剥离之力即将发动的刹那,陆琯那已经与魔躯部分经脉纠缠在一起的元神丝线,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历心梯的规则之力在试图剥离他时,竟牵动了魔躯本身的根基。就如同拔起一株与大地深处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杂草,稍一用力,便会连带起大片的泥土。
剥离的动作,迟滞了。
机会!
陆琯的元神在剧烈的震荡中,死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
他忽然明白了。
这历心梯的规则,并非是要无情地抹杀一切“异类”,它更像是一个精密的筛选工序。它的首要目标,是保证“郝氏血脉”的纯粹性与传承。
自己的存在,对它而言是一个“异常”。它现在的行为,是在试图“修复”这个异常。
而自己刚才那玉石俱焚的举动,恰好让这个“修复”进度陷入了两难。强行修复,会损害主体。不修复,又不符合它的底层规则。
那么,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历心梯判定自己,并非“异常”?
陆官的意念,开始疯狂地回忆着自己进入此地后的一切。从郝谦获救,到守墓人郝元蒲,再到守卫杜荣,以及他们口中的“郝家世子”、“卿睺始祖”、“灌顶传承”……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自己,是“魂匣”。
是承载“世子”意志的鼎炉。
从规则的层面上讲,在“魔核入体”完成的那一刻,自己这具肉身,连同自己的魂魄,都已经是“祭品”,是属于“郝家”的财产!
自己不是异类!自己是……器物!是承载主人的舟船!
一念至此,陆琯的元神不再与那股剥离之力对抗。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浩瀚的威压将自己的元神之体从血肉纠缠中缓缓“提起”。
同时,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念,凝聚成一个最卑微、最顺服的念头,主动迎向了那股审判的规则。
“【我非异类,乃承载世子归来之魂舟。舟毁,则渡人溺】”
这个念头,没有丝毫的欺骗与伪装,而是完全基于他对自己当前身份的认知。
当这个念头触碰到历心梯那古老的规则之力的瞬间,整个识海,猛地一静。
那股即将发动的剥离之力,停下了。
那高高在上、审视一切的威压,也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它仿佛一台古老的机器,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程序分支,正在检索着它那尘封了万古的数据库,试图为眼前这“魂舟”与“渡人”的诡异共生状态,寻找一个合理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