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内,万籁俱寂。
那股源自“历心梯”的古老意志,在经历了短暂的“思索”之后,似乎终于为陆琯这“魂舟”之说,寻到了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定义。
那股原本要将陆琯元神强行剥离的磅礴巨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与此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从天而降,无差别地笼罩了整片识海。
这股力量不再是审判,也不是驱逐,而是考验。
它像一层薄薄的灰雾,渗透了识海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那高高在上,代表着“世子”的新生魔念,还是那蜷缩一团,刚刚逃过一劫的陆琯元神,都被这层灰雾轻轻包裹。
下一刻,陆琯只觉眼前景象一变。
他不再是处于那片紫金魔元构成的识海,而是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无边无际的白玉长阶之上。
长阶向上,没入云端,看不到尽头。而他的脚下,第一级台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之色,仿佛被岁月侵蚀了万古。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与无力瞬间涌上心头。
陆琯的元神之体,在这股力量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稀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与此同时,在那新生魔念的“视界”中,它同样看到了这道阶梯。但与陆琯感受到的衰败不同,它所面对的,是一种发自血脉深处的孤寂与惘然。
仿佛它不再是尊贵的卿睺后裔,不再是万众期待的族中世子,而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光阴废墟中的孤魂。
族人、荣耀、将来……一切都化作了泡影。一种足以令任何意志崩溃的巨大失落感,开始疯狂侵蚀它的心智。
历心梯,考较的果然是“心”。
它同时对识海内的两道意志,降下了截然不同的考验。
对于陆琯这外来“魂舟”,它考验的是其“根基”是否稳固,能否承载“渡人”之重。因此,它降下的是磨灭元神本源的“衰败”之力。
对于“郝家世子”这新生魔念,它考验的则是其“道心”是否坚定,能否肩负起“复兴”之责。因此,它降下的是动摇其存在意义的“孤寂”之劫。
嗡——
新生魔念的意志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它何等骄傲,乃是始祖血脉的继承者,岂能被这区区幻象动摇!
磅礴的紫金魔元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那属于卿睺一系的霸道威压冲天而起,试图将这层笼罩心头的灰雾强行撕碎。
然而,这一次,无往不利的血脉威压,却仿佛打在了空处。
那层灰雾看似轻薄,却蕴含着一种无法被力量撼动的“规则”。紫金魔元无论如何冲刷,都无法将其驱散分毫。
反而,随着魔念的反抗越发激烈,那股孤寂与失落之感,竟愈发深重,仿佛要将它的意志彻底拖入永恒的虚无。
魔念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它的力量,在这历心梯的规则衡量面前,竟有些无计可施。
而另一边,陆琯的处境则更加凶险。
他的元神本就虚弱,在那“衰败”之力的侵蚀下,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他感到自己的神魂本源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一座沙堡,在被潮水不断冲刷。
他尝试运转神识,却发现一切法门都已失效。在这片规则领域内,他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修为的凡人,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元神的消亡。
这样下去,不出半炷香,他的元神便会彻底湮灭。
而他若是湮灭,这“魂舟”便毁了。舟毁,舟上的“渡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陆琯的心,在生死关头反而沉静到了极点。
他猛然意识到,历心梯的考验,并非是要将他们二人分别击破。
它考验的,是一个整体。
一个“魂舟”与“渡人”的共生之体。
单独的舟,会在风浪中破损。
单独的人,会在迷航中沉沦。
唯有舟人合一,方可渡过这片考验心志的苦海!
一念至此,陆琯不再徒劳地抵抗那股衰败之力。他做出了一个比之前“元神上锁”更加大胆的决定。
他放弃了对自身元神的所有防御,将那已经稀薄到极致的元神之体,主动朝着那高高在上的新生魔念,靠了过去!
这个举动,无异于将自己最后的一点防御也彻底卸下,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意志之下。
那新生魔念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陆琯的意图。
一股暴虐的杀意瞬间涌起。这个卑贱的“异类”,竟敢主动靠近自己?
然而,就在它准备调动紫金魔元,将这个送上门来的元神彻底碾碎的刹那,陆琯那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意念,已然传递了过来。
“【我为舟,你为客。舟身将腐,客亦溺亡。合你我之力,以你血脉为帆,我心智为舵,方可渡此阶】”
这道意念,冰冷、平静,不带丝毫哀求,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魔念的杀意猛地一滞。
它“看”向自己心头那片挥之不去的孤寂灰雾,又“看”向那个正在不断变得稀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元神。
它那刚刚萌发不久的智慧,在血脉本能的驱使下,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杀了这个“异类”?很简单。但之后呢?自己依旧要独自面对这诡异的“孤寂”考验。看这架势,若无破解之法,自己很可能会被永远困在第一级台阶,无法前行。
这,是它无法接受的。
它的目标,是登顶青玉阁,是面见那位沉睡的“主上”!
一丝烦躁的意志波动之后,魔念终是压下了那股杀意。它没有回应,但那原本排斥着陆琯元神的紫金魔元,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这就是默许!
陆琯心头一定,不再迟疑。
他那虚幻的元神之体,如一缕轻烟,小心翼翼地融入了那片属于魔念的紫金魔元海洋之中。
当他的元神触碰到魔念意志的刹那,两股截然不同的考较之力,终于交汇在了一起。
一边,是磨灭元神的“衰败”。
一边,是动摇心智的“孤寂”。
当陆琯的元神接触到那股“孤寂”之力时,他两世为人、浮沉百年的坚韧心境,立刻起到了作用。
那足以令新生魔念都感到惘然的失落感,对他而言,虽有影响,却远未到动摇根本的地步。
他经历过道基被毁、沦为杂役的百年沉寂,也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无数搏杀。这种程度的心境考验,他扛得住。
而当那新生魔念,通过陆琯的元神,间接触碰到那股“衰败”之力时,它那源自卿睺始祖的霸道血脉,竟本能地生出一种渴望。
衰败,亦是一种“道”。
对于万物皆可侵夺的卿睺血脉而言,这同样是可以被吞噬、被转化的养料!
嗡!
无需陆琯引导,新生魔念本能地催动了血脉之力。一缕缕精纯的紫金魔元,顺着陆琯的元神丝线蔓延而出,竟开始主动缠绕、拉扯、吞噬那些侵蚀陆琯元神的“衰败”灰雾。
随着一丝丝灰雾被炼化,一股纯粹的本源反哺而回,不仅让魔念的意志凝实了一分,连带着,也让陆琯那即将消散的元神,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见有奇效!陆琯精神大振。
他立刻反应过来,将自己那坚韧的心境,化作一道无形的堤坝,挡在了魔念意志的前方,替它分担那股“孤寂”之力的侵蚀。
“【守住心神,炼化衰败之力,用其冲刷阶梯!】”
陆琯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指引。
魔念虽依旧高傲,却没有反驳。它能感觉到,随着那个“异类”魂魄的介入,那股让它烦躁无比的孤寂感,果然被削弱了大半。
它当即将全部的意志,都投入到了对“衰败”之力的吞噬与炼化之中。
一个奇特的循环,就此形成。
陆琯以心智为盾,为魔念抵挡“孤寂”之劫。
魔念以血脉为矛,为陆琯吞噬“衰败”之力。
“魂舟”护住了“渡人”的心智,“渡人”则修复了“魂舟”的船身。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共生。
随着被炼化的“衰败”之力越来越多,魔念所掌控的紫金魔元之中,渐渐多出了一丝灰败的道韵。
它按照陆琯的指引,将这股蕴含着“衰败”道韵的力量,猛地朝着脚下那灰败的台阶冲刷而去。
轰!
当这股力量触碰到台阶的一刹,整座历心梯都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灰败的台阶,竟像是冰雪遇上了烈阳,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光洁的白玉之色。
第一阶,过了!
笼罩在识海中的考较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陆琯的元神与魔念的意志,同时一松。
陆琯的元神,不仅恢复了原状,甚至因为吸收了部分反哺的本源,比之前还要凝练了一丝。
而那新生魔念,则因为吞噬了“衰败”道韵,气息变得更加深沉,那刚刚诞生的灵智,似乎也因此而成长了一些。
它“看”着那个安分地待在识海一角的“异类”魂魄,意志中第一次没有了杀意,而是多出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工具?是累赘?还是……暂时的同舟者?
不等它想明白,一股牵引之力从上方传来。
“魔躯陆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迈出一步,稳稳地踏在了第二级白玉台阶之上。
几乎是在踏上的瞬间,比之前更加浓郁十倍的力道,再次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