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燕京,钟莉芳拨通了卓炜的电话。
“钟总,”卓炜压低声音,“第二波爆料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张一谋超生的事,热度已经破亿。”
“很好。”钟莉芳的声音很平静,“记住,所有爆料都要通过第三方渠道,不能有任何痕迹指向辉煌影视。”
“明白。”卓炜点头,“那……第三波还要放吗?”
“放。”钟莉芳淡淡道,“但要把节奏放慢。让舆论先发酵两天,等张一谋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我们再出手,帮他解决后患。”
“李总那边……”
“这件事我全权负责,李总还在米国拍戏,《无间行者》还有几天就杀青了。”钟莉芳收回目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他无关。”
“谨记一点,这件事由始至终都是你的风行工作室的独立调查,是网友的自发传播,是媒体的正常报道。”
卓炜全程参与整件事件,很清楚李陆的目的。
掀起这波舆论的浪潮,就是为了拆散关系紧密的张维平与张一谋,为后续李陆收服老谋子做足铺垫。
7月16日,清晨。
张一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助理小庞,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叠报纸。
“张导,您看看……”
《新京报》、《南方周末》、《京华时报》……几乎所有的报纸头版,都是他的照片。
不是电影海报,而是陈亭抱着孩子的偷拍照。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国师的双面人生:银幕上的英雄,生活中的懦夫”
“两个孩子的父亲,为何不敢承认?”
“张一谋超生:法律面前,没有特权”
张一谋放下报纸,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2002年,《英雄》上映的时候。
那时候,报纸头版也是他的照片,但标题是“华夏电影的新纪元”、“国师的巅峰之作”。
现在,同样是报纸头版,同样是他的照片,但一切都变了。
“张导,”小庞的声音很低,“有几个广告商来电话……说要解约。”
“知道了。”
“而且,我们还需要支付违约金……可能很高。”
“知道了,出去吧。”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一夜未睡的老谋子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小庞退下后,张一谋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了《活着》。
那部电影里,福贵失去了儿子、女儿、妻子,最后只剩下一头老牛陪着他。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演别人的人生。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福贵。
风波爆发的第三天,7月17日,上午。
锡山市计生委的电话来了。
“张先生,我们是锡山市滨湖区人口和计划生育局。根据群众举报,您涉嫌违反《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以及相关条例,请您配合调查。”
“我们需要您提供2000年至2005年的收入凭证,包括工资、奖金、片酬、分成等所有收入。”
“根据条例规定,不符合规定多生育一个孩子的,按照基本标准的三倍至四倍缴纳社会抚养费;不符合规定多生育两个以上孩子的,按照基本标准的五倍至八倍缴纳社会抚养费。实际收入是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两倍以上的,除按照上述规定缴纳社会抚养费外,对其超出人均收入部分还应当缴纳一倍至两倍的社会抚养费。”
“您的情况,属于不符合规定多生育两个孩子,需要按照基本标准的五倍至八倍缴纳社会抚养费。”
“请您尽快到局里接受调查。”
张一谋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想起2001年,大儿子一男出生的时候,陈亭才20岁,自己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充满了愧疚与喜悦。
愧疚是因为,他和陈亭的事实婚姻不能曝光,他没办法给妻子一个名分,没办法让这份本该美好的婚姻公之于众。
但他以为,只要低调,只要等,等政策变了,等时机成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政策没有变,时机没有成熟,一切都曝光了。
他要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
第四天,7月18日,下午。
陈亭带着两个孩子,搬进了郊区的一处小房子。
张一谋的京郊别墅,还是被嗅觉灵敏的记者们发掘出来。
现在已经被团团围住,根本出不去。
好在助理提前通风报信,让陈亭能够在记者们围堵前,带着孩子早早的撤出。
不过,却也无家可回,只能暂住在助理的家中。
“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大儿子一脸的天真。
陈亭脸色苍白的解释:“爸爸有事,要处理。”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小孩子很敏感,这几天就发觉家里的气氛不对。
平时和蔼的爸爸也一天到晚的绷着脸,没有一丝笑容。
“不是,爸爸爱你们,只是……”
陈亭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害怕,恐惧未知的未来。
张一谋站在别墅的窗前,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消失在夜色中,心如刀绞。
手机响了,是律师。
“张导,情况不太乐观。根据您提供的收入数据,2002年56万,2003年106万,2004年178万,2005年上半年251万……计生局可能会按照最高倍数征收。”
“您属于多生育两个孩子,按照基本标准的五倍至八倍缴纳社会抚养费,再加上超出人均收入部分的倍数……”
“保守估计,罚款在500万到600万之间。”
500万到600万。
张一谋闭上眼睛,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上哪去凑这么大的一笔钱呢?
就算他东拼西凑的拿得出这笔钱,但这也意味着承认自己是“违法者”,是“劣迹艺人”。
他的导演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张一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了《红高粱》里的那句台词:“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呀头。”
那时候,他年轻,有闯劲,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55岁了,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家庭,有了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他不敢往前走了,因为他知道,前面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