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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衢平原上,天光尚未透亮,八万联军行进的声响,已先一步逼近。

靛蓝色的人群最先从雾中显现,四千新军扛着比身形还高的褐贝斯燧发枪,队列歪扭松散,前排枪托在黄土上拖出凌乱沟壑,后排士兵不时相互碰撞。

红衫教官的斥骂此起彼伏,可仍旧难以规整队形。一名年轻士兵被抽得踉跄枪支脱手,未及捡起便被身后人流裹挟,只得空着手茫然前行。

新军后方数十步,四十五门各式老旧火炮由牛马与人力拖拽,在泥地碾出深辙。

另一端巨兽骤然苏醒,整条防线一百三十多个炮位,同时喷出橘红色火舌,震耳炮响汇成一道滚雷,贴着地面席卷而来,大地随之剧烈震颤。

联军前排的蓝衣兵只觉胸口,被看不见的攻城锤狠狠撞上。

下一刻,人就已经向后飞起,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见的是自己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倒地后被人流踩踏。

第二发实心弹接踵而至,砸毁一门正在架设的6磅炮炮架,崩飞的木片刺入周遭炮手体内,惨叫转瞬被炮声吞没。

——轰轰轰!

链弹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旋转着扫过新军和炮队的结合部。

两名背对背指挥的红衫教官,上半截身子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下半身已和腰一起被铁链绞断,内脏鲜血泼洒在黄土上。

一门老旧的9磅炮被链弹扫中轮子,轰然侧翻,将下面一个正趴着瞄准的炮手,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但相较于陆军的火炮,水师的二十四斤舰炮才更加恐怖。

数发炮弹越过整个纷乱的前线,精准地覆盖联军中军那处,刚刚竖起金狮日月旗的坡地。

地面炸开碎石迸溅,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打着旋削过旗杆,也削断了紧握旗杆的护旗兵的脖颈。

染血的旗帜裹着断头,一同软软垂下,吓得阿育陀耶勒马人立而起,面色铁青道:“该死!传令让我们的人快点,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唐人,跪倒在帝国面前。”

“是,殿下。”

传令兵躬身,立刻把要求传递给前线,步兵阵列的移动又快了几分。

..............

东翼拉杰普特轻骑阵前,骑士们焦躁地扯着缰绳,眼见前线惨状,数名百夫长请战冲锋。

几个年轻气盛的百夫长,已经策马来到阵前,塔瓦弯刀出鞘半尺,看向他们的头人拉索尔。

“头人!他们的炮停了!在装弹!让儿郎们冲一次!就一次!撕开个口子!”

头人拉索尔放下单筒望远镜,望着唐军密不透风的壕沟土垒,沉声制止:“唐军壁垒防御严密,此时冲锋无异于送死,传令小队继续袭扰,不得进入二百五十步内,等候战机。”

“可皇子那边不好交代……”其中一个百夫长不甘道。

“皇子要的是攻破这里,不是要我们死在这里。”拉索尔打断他,灰蓝色的眼里没有波澜。

“传令,袭扰继续,再上三个百人队就在边上射,逼他们转头分心,我们要等的是他们乱,是他们累,弹药接不上的那一刻——不是现在去撞铁墙。”

新的骑兵小队奔出,继续着枯燥而危险的死亡舞蹈,在唐军铳炮的边缘游走,抛射稀稀拉拉的箭矢。

........

唐军东翼阵地,炮兵团二营防区。

营总陈镇趴在土垒后,尘土汗水糊了一脸,他啐掉嘴里的土对身后低声骂:“都他妈给老子稳住!没老子的命令,炮不许响!眼睛瞪圆咯,只盯着进了二百三十步的打!”

他现在憋得慌,看着那些红头巾在眼前晃,马蹄扬起的土直往嘴里灌,真想下令用霰弹轰他娘的。

但他记得秦帅战前的话,“陈镇,东翼交给你,你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骑兵,是挡在那里,你乱一步,一万二千把马刀就可能从你那里捅进来。明白吗?”

“明白。”他当时答得干脆。

现在才知道这有多难受,他得像块石头拼命忍着任由对方撩拨,他看出那些滑溜的骑兵也在试探,不敢真冲。这就看谁先憋不住。

不知不觉,日头过了中天,开始西斜。

空气中的硝烟愈发浓郁,帝国军又压上来三次,壕沟前的尸体堆成了缓坡,后来的人冲锋都得先爬坡,攻势一次比一次弱。

阿育陀耶站在新搭的矮坡上,旗不敢立高,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军需官报上来的数字像钝刀子割肉,中军步兵死伤近半,可东翼那一万二千拉杰普特骑兵,除了袭扰折损的百余人,主力还在看戏!

“传拉索尔!”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拉索尔刚一来,便单膝跪在坡下。

“本皇子的轻骑,是摆着看的?几个时辰了,我的步兵血流成河,你的儿郎们在平原上跑马玩?”

“殿下,唐军防御……”

“住口!本皇子不想听借口!”阿育陀耶一脚踹在他肩头,弯刀出鞘,刃口贴上拉索尔脖颈的皮肤,压出一道白线。

“我要你动起来!再拿着刀看戏,我就用你的头,祭我的旗!”

拉索尔沉默了三息,低头:“遵命,殿下。”

他翻身上马奔回本阵,不久,东翼响起沉重而绵长的号角,与之前袭扰的短促哨音截然不同。

三个千人队开始集结,不再是小股散乱,而是排出锋矢冲锋阵型。

阿育陀耶看着那片开始移动的红色铁流,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对传令兵嘶声道:“督战队全部压到阵后!征夫营再上五千!中军左翼,调三千战兵持矛殿后!

告诉他们,此战有进无退,退一步,斩!全家连坐!”

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睛盯着东翼:“等正面接战,唐军被吸住就是轻骑冲锋之时,告诉拉索尔,我要看见唐军的血,染红他的马刀。”

............

唐军缓坡木台。

“殿下,他们要总攻了。”秦昭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仗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

李天然“嗯”了一声,掠过正面集结的灰色人潮,落在东翼那片刺眼的红色上:“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不这么认为,对方绝对不敢把家当一次赌光,现下只有正面这些饵才能吃。”秦昭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他转身,语速平稳下令:“炮队,换霰弹,覆盖征夫前队,放后面那三千战兵近到百步,前阵所有铳手备刺刀,记住,听我哨声,一步不乱,一步不贪。”

“传令东翼陈镇:敌骑进一百八十步,陷坑发;进一百五十步,霰弹齐射,右翼杨冲,抽八百最好的铳手,运动到东翼二道壕,专打骑兵头目。”

“是!”

帝国军阵前,最后一声战鼓擂响。

五千征夫被身后明晃晃的督战刀逼着,像一道浑浊的泥石流涌向唐军壕沟,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武器杂乱,脸上是麻木疯狂。

退后全家死,往前冲也许能活——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逻辑。

唐军炮响,铁砂碎铁铅丸呈扇形泼出去,冲在最前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血雾混着尘土扬起。

但后面的人被刀锋顶着,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涌上。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进入死亡地带,唐军壕沟后依旧沉默。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莫卧儿战兵开始加速冲锋,长矛放平。

咻——!

秦昭的第一声哨响,前沿阵线上三十六个横队,四千支线膛铳的齐射,砰!砰砰砰砰砰——!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几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冲在前排的莫卧儿战兵,身上爆开团团血花成片倒下,他们的皮甲,在五十步内挡不住线膛铳的铅子。

但仍有数百悍勇之辈冲过弹雨,扑到壕边长矛狠狠朝下捅刺。

咻——!第二声哨紧随而至。

“上刺刀!出壕!”

前排铳手咔嗒装上刺刀,后排继续装填掩护,装好刺刀的士兵跃出壕沟,三人一组结成最简单的三角阵,反冲上去。

没有呐喊,只有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伤者的惨嚎,唐军步阵像热刀切黄油般,将残存的帝国军杀得节节后退。

高坡上,阿育陀耶瞳孔缩成针尖,就是现在!唐军出击阵型已露,与后方本阵脱节!

“轻骑——!冲垮他们——!”他嘶声狂吼,弯刀用尽全力劈下。

东翼坡下,拉索尔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唐军刺刀阵突出侧翼暴露,东翼阵地的大部分火力,似乎也被正面激战吸引。

“儿郎们!”他塔瓦弯刀高举,雪亮刀身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为了拉杰普特的荣耀——”

“吼——!!!”

蓄势已久的三个千人队,终于将速度催至极限,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腾,蹄声如海啸般轰鸣,大地剧烈颤抖。

红色的铁流倾泻而下,直刺唐军腰肋!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锋矢的箭头,已能看清唐军壁垒后的面孔。

最前方的百夫长伏低身体,马刀前指,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一百八十步!再有二十息,就能将马刀砍进那些士兵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胯下战马前蹄陡然踏空!七八个伪装巧妙的陷坑连成了片!

草席浮土根本承受不住全速奔驰的重量,轰然塌陷!惊呼和战马的悲鸣压过了冲锋的蹄声,前排几十骑收势不及,惨叫着连人带马翻滚栽进坑里。

后续骑兵汹涌而至,撞上前面的人马,一时间现场惨烈无比,人仰马翻!

而唐军东翼阵地,压抑许久的陈镇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炮——!!!”

一直沉默的二十多门霰弹炮,将死亡铁砂泼向一百五十步外,甚至因为距离够近,霰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每一炮都能扫倒一片。

血雾一团接一团爆开,人与马的残肢在烟尘中飞起。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传来秦昭第三声哨响——收兵!尖锐从容。

正在追杀的唐军刺刀阵闻声骤停,没有一丝犹豫,前排转身架起刺刀墙,后排架起伤员快速后撤。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息,出击的上千人已尽数退回壕沟,防线重新合拢,黑洞洞的铳口再次架起。

拉索尔见冲锋溃败,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撤军,轻骑狼狈败退,留下遍地尸骸。

阿育陀耶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暮色中,收兵金钲喑哑响起,联军彻底失去进攻之力。

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的首轮激战,以联军惨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