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三年七月,金陵午门,奉天殿前。
距南印捷报抵京已过三日,整个金陵城都浸在开疆拓土的喜气里,沿街酒肆茶坊全在说大唐龙旗,插遍南天竺的盛事,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小小的赤金龙旗。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丹墀下,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肃立,绯袍青衫列得整整齐齐。
文官队列里,以内阁首辅房玄德,为首的江南籍官员站在前排,神色间虽有朝贺的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南印大捷再添军功,太子主持的迁都之争,北方派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另一侧,以太子少傅韦经天为首的北方籍官员,个个腰杆挺直,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武将队列更是喜气洋洋,晋国公李定国、韩国公贺如龙、梁国公党守素等开国宿将站在最前。
之前为迁都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此刻也都敛了争执——开疆拓土、扬威域外,是中原王朝刻在骨子里的盛事,哪怕政见不合,这份大唐荣光没人能置身事外。
御座之上,李嗣炎一身玄色织金盘龙常服,端坐在须弥座上。
帝王正值壮年,肩背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依旧,不见半分老态,唯有开阖间的目光,带着御极二十三年的威压,与开疆拓土的豪情。
他身侧的明黄案几上,正摊着楚王李天然、秦王李怀民联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南印全功疏,朱红御批的“大捷”二字格外醒目。
“陛下,通政使陈通达,携南印战报副册入殿。”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陈通达捧着烫金的战报册,快步出列跪倒,声音洪亮得传遍丹墀内外:“臣启陛下!定业二十三年四月,我大唐王师于南印淡米尔纳德通衢平原,全歼莫卧儿三皇子阿育陀耶麾下八万联军,阵斩阿育陀耶。
收淡米尔纳德全境七十三城、南印沿海十二港,拓土三千里!此战阵斩敌军七万二千四百余级,俘虏三万余众,缴获粮草一百二十七万石。
金银财货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战马一万四千匹、各式军械无算!”
话音落下,殿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朝贺:“臣等恭贺陛下!大唐万胜!大唐万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撞在奉天殿的梁柱上,震得檐角铜铃都轻轻作响。
李嗣炎抬手压了压,殿内鸦雀无声,朗声道:“南印大捷,非朕之功,是前线将士浴血用命,是百官筹谋后勤无虞,是天下兆民同心同德。
今日朝会,只论功行赏,不负万里之外为大唐开疆的儿郎!”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的韩国公贺如龙,当即跨步出列,抱拳声如洪钟:“陛下圣明!楚王、秦王两位殿下,率我大唐儿郎扬威域外,拓土三千里,此乃不世之功!臣请陛下重赏前线将士,以励天下军心!”
“臣附议!”梁国公党守素、晋国公李定国齐齐出列,身后的武将们跟着轰然应诺。
文官队列里,太子少傅韦经天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南印一役,不仅拓土开疆,更打通了我大唐至印度洋的商路,重启西域陆上丝路,再无后顾之忧。
此功上承秦汉盛业,下开大唐万年之基,臣请陛下将此战功绩昭告太庙,布告天下!”
他这话一出,北方籍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连首辅房玄德也缓步出列,躬身道:“韦大人所言极是,南印大捷乃国朝盛事,臣请陛下准奏,昭告太庙,以慰祖宗英灵。”
江南派的官员们见首辅都表了态,也纷纷跟着躬身附议,连之前屡次反对藩王动兵的礼部右侍郎宋弁,也低着头跟着躬身,没敢再说半句煞风景的话。
——毕竟阵斩敌国王子、拓土三千里的战功摆在眼前,再拿“仁恕”说事,就是跟整个大唐的民心作对。
唯有户部尚书庞雨,出列奏事时眼里全是精光:“陛下,臣户部已核验战报所附缴获清单,仅粮草一项,便足供我南印驻军三年之用。
金银财货,可补国库半年岁入!臣请陛下,将缴获粮草优先拨付南印驻军,所获金银,分三成入内帑,三成入国库填补河工亏空,四成留作南印屯垦、水师扩建之用!”
“准奏。”李嗣炎微微颔首,看向黄锦,“宣旨。”
老太监小心捧着明黄色圣旨,上前一步展开,清越激昂之声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印一役,拓土开疆,扬我国威于域外,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如左:
其一,楚王李天然,南印主帅,统筹全局、决胜千里,收南印全境,扼印度洋咽喉,居首功。
着加食邑三千户,晋镇南大将军,赐天子剑,便宜行事南印、锡兰诸军事,留镇马杜赖,统管南印全境军政民务,赏内帑黄金八千两,锦缎千匹;
其二,秦王李怀民,率部奇袭韦洛尔、断敌粮道,帕拉尔河谷伏击阵斩敌首阿育陀耶,居奇功。
着加食邑两千户,赐双亲王俸禄,赏内帑黄金五千两,御制开疆纪功碑一座,特许于韦洛尔、锡兰两地建藩王行辕,印度洋水师巡防,需知会秦王协同策应;
其三,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师帅秦昭,总兵官,布阵破敌、居功至伟。
着封锡兰侯,世袭罔替,晋龙骧军副帅,加昭武大将军,食邑一千五百户,赐御制金刀,仍统管南印驻军事务。
其四,参战诸将:曹昂晋定南伯,韩振晋平虏伯,杨冲晋镇夷伯,陈镇晋安远伯,各加食邑八百户,晋军衔一级。
其余团总、旅帅、炮手、铳手,着兵部按战功造册,各晋阶、赏银、免赋,无一遗漏;
其五,印度洋水师提督施琅,率部护航策应、封锁保克海峡、断敌海路退路,居辅功。
着加食邑五百户,赏白银千两,仍总督印度洋水师巡防事务。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殿下再次山呼万岁,武将队列里人人面露喜色,连文官队列里也满是恭贺之声。
李嗣炎起身走到丹墀边,目光扫过殿下喜气洋洋的百官,眼底满是意气风发,朗声道:“朕曾说过,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唐之土!
今日南印入版,绝非终点,而是我大唐扬帆四海、拓土万里的新起点!诸公与朕,共勉之!”
“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唐效死!”
朝贺的声浪冲出奉天殿,传遍整个紫禁城,连午门外的百姓都跟着欢呼起来,金陵城的喜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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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坤宁宫后殿暖阁。
白日里的朝贺喧嚣早已散去,暖阁里只点了两支鎏金蟠龙烛,烛火摇曳,将满室的旖旎烘得恰到好处。
龙涎香混着皇后惯用的栀子花香,在空气里漫开,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连脚步声都消弭无踪。
床幔垂着半幅,云雾缭绕的余韵还没散尽,李嗣炎斜倚在软枕上,随手把玩着身侧妇人的一缕青丝,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肩颈,眼底满是温存。
身侧的皇后郑祖喜,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明明已是三十五岁的妇人,与皇帝差了整整七岁,保养得宜,肌肤莹润细腻,眉眼间端庄温婉,不见半分岁月的沧桑,反倒像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娇俏少妇。
她指尖轻轻划过皇帝的胸膛,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夫君今日在朝会上,真是意气风发,臣妾听着都觉得心潮澎湃。
南印大捷,拓土三千里,前汉朱明,也不过如此了。”
李嗣炎低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挑逗:“怎么?皇后娘娘看了二十三年,还没看腻我?”
郑祖喜嗔了他一眼,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看腻了,臣妾如今都三十五了,人老珠黄,哪里比得上宫里年轻的妹妹们,夫君何必总逗我。
不如多去看看宁妃、朱皇贵妃她们,也免得她们总说臣妾占着陛下。”
“胡说。”李嗣炎抬手,指尖抚过她的脸颊锁骨,语气里满是认真。
“我摸着你的皮肤,比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还要细腻莹润,哪里来的人老珠黄?我的皇后是这宫里最好看的,二十三年前是,现在是,一辈子都是。”
他说着,手上又故意逗了逗她,惹得郑祖喜轻呼一声,红着脸拍开他的手,眼底委屈散了个干净。
闹了一阵,暖阁里重归安静。
郑祖喜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终是把藏了一天的心事,说了出来:“夫君,臣妾有句话憋了很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结发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嗣炎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软。
“是关于孩子们的事。”郑祖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做母亲的担忧。
“承业是咱们的嫡长子,是太子,如今主持迁都的事,天天跟江南的文臣们周旋,处处掣肘,忙得脚不沾地。
可朝野上下说起他,总说他虽然温文仁厚,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她顿了顿,紧紧攥着皇帝的衣襟:“可他的弟弟们,一个个都太出色了,咱们的二儿子怀民,平了东瀛,这次南印又立了奇功。
东海、印度洋全是他的威名,军中的老将们,个个都夸他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老三天然,这次南印一战成名,拓土三千里,朝野都在说楚王是大唐的南海柱石。
还有老四华烨,在北庭逼降波斯,扬威西域,也是有声有色。”
“陛下,臣妾不怕别的,就怕……就怕兄弟反目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从古至今,皇家里面为了那个位子,亲兄弟兵戎相见的事还少吗?怀民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承业也是,臣妾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出色。
既高兴又怕得睡不着觉,更怕承业压力太大,稳不住心神,做错事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说完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普通母亲,哪里还有半分中宫皇后的端庄威严。
李嗣炎叹了口气,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猫,带着壮年帝王的绝对掌控力:“傻丫头,瞎担心什么。朕还在呢,天塌不下来。
朕不是汉武帝,更不是唐玄宗,绝不会做那种逼死太子、骨肉相残的蠢事。”
“承业是朕亲立的太子,是大唐的储君,这点从来没变过,他是你我的嫡长子名正言顺,只要他自己不糊涂,这个位子谁也抢不走。”
“当太子,不是要他亲自上阵打多少胜仗,是要他有容人的器量,有驭人的本事,有坐得住、沉得下的定力。
他现在主持迁都跟江南文臣周旋,就是朕在磨他的心性,练他的手腕。
如果连这点弟弟们的军功都容不下,那以后怎么驾驭这万里江山?怎么镇住这满朝文武?”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泪眼朦胧的皇后,决定给她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朕心里早就有万全的布局,怀民这孩子心气高,天生就是驰骋海疆的性子,中原这方寸朝堂,根本装不下他。
东瀛、印度洋这点海疆不够他玩的,朕早就给他留了更大的舞台——万里之外的北美新大陆,够他开疆拓土一辈子。
等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既全了他的志向,也离了京城的是非,既不会跟承业争什么,还能做大唐海外的屏藩,两全其美。”
郑祖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光瞬间散了,满是震惊:“陛下……您早就想好了?”
“不然呢?”李嗣炎刮了刮她的鼻子,低笑道,“朕是皇帝,也是他们的父亲,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
天然盯着南洋,华烨守着西域,怀民去开拓北美,承业坐镇中枢,兄弟几个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功业,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倾轧,这才是朕想要的大唐。”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男人,心里的大石彻底落了地,所有的焦虑担忧,全都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她眼眶一热,俯身吻了吻皇帝的唇角,随即红着脸拉着锦被往下一滑,主动钻进了被子深处。
床幔彻底垂落,只余下烛火摇曳,映着帐上交缠的影子。
李嗣炎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
春宵一刻值千金,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